闻缨
奶奶已届耄耋之年,岁月除了在她苍白的脸上刻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皱纹,也使她的视觉和听觉日渐衰退。她时常会在和大家说话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打岔,或者捧着原本就拿倒了的照片啧啧地称赞照得真好。作为孙儿辈的我们从不拆穿她的错误,总是随声附和。或许所谓的孝道就应该是以顺从为本吧。
奶奶80大寿那天,全家人聚到一起为“老太君”做寿。大家举杯祝奶奶“万寿无疆",奶奶则很平静地发表了她的“演说”:“我知足了。世上有几个人活到80岁?你爷爷都没活到这么大岁数。”说这话时,她那不再有神采的眼睛平和而安详,我想只有奶奶这样年龄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神。虽然人人都懂得“知足常乐”的道理,但绝非每个人都能做得到,奶奶的满足没有半点虚伪和粉饰。
享用完长寿面,酷爱卡拉OK的爸爸和姑姑决定为奶奶开一场家庭音乐会。在我看来,这样的“音乐会”也许并不是为奶奶而举办,更多的是他们自己想借机娱乐一把。当一首接一首的民歌、抗日歌曲、苏联歌曲响彻整个家,作为“新新人类”的表弟、表妹已经把自己反锁在小房间塞上耳机听他们的音乐去了,为了不扫长辈们的兴,我决定留下来做他们“忠实”的听众。
爸爸和姑姑们的歌技着实不俗,更让我吃惊的是他们的耐力,足足唱了3个多小时。奶奶始终坐在沙发里,耐心地听着儿女们歌唱。爸爸和姑姑们唱得有些累了,这时一个念头突然从我脑海中冒了出来。为什么不让奶奶唱首歌?虽然我从未听过她老人家唱歌,甚至基本断定奶奶根本就不会唱歌,但我还是把这个提议向大家宣布。
对我的提议大家一致赞成。于是,奶奶被大家前呼后拥地推到“舞台”上。她口口声声地说着“我不会唱”,却把话筒紧紧地攥在了手里。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奶奶的声音宏亮而透彻,不加任何修饰,底气十足,音准几乎无可挑剔。在她的演绎下,《小白菜》虽然带着些泥土的味道,但清新而且原汁原味。一首歌唱完,大家不肯让奶奶下台,奶奶也似乎意犹未尽,又唱了一曲我们都没有听过的歌。大意是一个农村青年在即将从军出发前唱给爹妈和妻子的,最后一段是这样的“第三碗茶呀敬我的妻呀,我去当兵为国家呀,你少搽粉,少戴花呀,少在门前打哈哈。”歌曲洋溢着革命的气息,奶奶唱得很带劲,也很认真,词记得不大清楚的地方总要重唱一遍。表弟、表妹不知什么时候从“蜗居”里钻了出来,大吵大嚷地让奶奶继续开“个唱”。下面的曲目更让四座皆惊。“月儿照山壕,风儿吹树梢……爱唱歌的人儿,会说话的鸟儿……”歌曲描绘出的一幅山村夜景,清远而悠扬,像一首朦胧诗。一曲终了,站在一旁早已听得入神的表妹尖叫着“奶奶唱的这首歌有点布鲁斯的味道哇!”表弟也嗡声嗡气地说:“没想到奶奶唱歌还真酷,有点像韩红呢!”
奶奶的“个唱”给全家人带来了无限欢乐,我难以想象连儿歌都没有教过我们唱过一句的奶奶,是如何会唱这么好听的歌的。曲终人散,我久久不能入睡。在奶奶80岁生日这天,
我们第一次发现了她的歌唱天才,这真的让我感到悲哀。奶奶的确享受了比爷爷和很多人都长的寿命,但这些生命从来不属于她自己。几十年中,她为爷爷活着、为儿孙而活着,却没有为自己活着。在我们的眼里,奶奶除了劳动没有什么爱好,除了家务也不再有什么“特长”,没有上过几天学的奶奶生活在纯物质的世界里,没有精神生活和需求。因此,我们对她的孝敬也只是让她的晚年吃得好一些、过得舒服一些,这在许多人看来就已经是十足的孝顺了。直到今天,我才第一次看到了奶奶真实和自我的一面,在奶奶的生命正在一天天枯萎,正在和我们一步步远离的时候。
忽然间,我很想听奶奶讲讲她的一生,她年轻时的故事,那一定是神秘而新奇的。十六七岁、还是少女的奶奶,在夜色笼罩的场院中,唱着家乡的小调,编着白洋淀苇席;或者,20岁出头、初为人妇的奶奶一边给爷爷纳着鞋底,一边轻轻地哼唱从八路军兵营学来的抗日军歌。或许,一切只能是我的合理想象和文学虚构了。
经历过80年的沧桑,对奶奶来说生命已是平淡如水,留下的或许只有那些不再完整、年轻时唱过的歌。
奶奶的一生被剥夺了许多,压抑了许多,她的生命跨越了新千年,但她似乎只能属于上个世纪了,一切已无法补偿。但那一晚奶奶唱过的歌会永久地刻在我的记忆中,因为它证明着奶奶真的年轻过,在那些歌声伴随的日子里,奶奶曾经拥有比任何人都不逊色的、美丽的青春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