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记者独闯非洲
莱索托是一个遥远的非洲小国,许多人对这个国家知之甚少。2000年7月,梁子,一位中国女摄影师,在别人看来几乎不可能做到的情况下,打通一切阻碍,只身一人悄悄来到非洲南部莱索托王国一个叫塔巴姆的小村,实实在在地做起了“山里人”,改名为“巴丽萨”(在塞苏陀语中系“花”的意思)。这位“巴丽萨”用她的镜头和语言,从不同视角展示了巴苏陀人的生活,为我们打开了一扇各民族感情交流的窗户,牵起了一条友好的纽带。让我们一同走进那神秘的塔巴姆小村吧!
今晚必须住进大酋长家
在马塞卢度过难耐的一周,眼下我跟随着大酋长,乘坐他的6个缸的TOYOTA客货两用车,从首都马塞卢沿着荒芜而崎岖的盘山路,来到这座四周被高山环绕的塔巴姆村庄。一路上,汽车穿行在深山峡谷中,四周光秃秃的山脉令人感到凄凉。尽管出发前夫人已告诉我这儿是高原,但仍与我想像的非洲相距甚远。
“这简直就是进了西藏。”我心说。回头看看我身边的大酋长,他身着雪白的衬衣,笔挺的西装,像是要进大都市参加一项重要会议。这可与国内的领导大不相同。在中国,只要是去农村工作或视察的领导人,都要换上既随意又朴素的便装,为的是可以很快与当地的环境相融合。也许这位非同一般身份的酋长,有意识地与下人有所区别。或者这完全是大酋长自己的生活习惯。
汽车不知在深山里拐了多久,当天色已经漆黑时,司机开始放慢了速度。
我睁大了眼睛,拼命地顺着车灯朝前看,我急于想尽快看到这个村庄的概貌。可是第一眼看见的却是一排铁丝网。“这村庄怎么这么像战区,还有铁丝网?”我正觉得纳闷,车已停了下来,显然是到了。司机随手熄灭了大灯,我赶快推门下车,想看个究竟,谁知,眼前竟是一片漆黑。
“是停电还是没电?我怎么事先没考虑这事。”我有点失望地小声嘀咕着。
借着微亮的月光,我抬头望了望远处,沉寂的山村黑压压地坐落在眼前,格外的寂静,仿佛把我送进了深渊。好在夜幕掩盖了我的恐惧。我想尽量别吭声,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下车后,没有人关照我这位站在夜幕中的外人。只听见村里来了人,正在与大酋长说话,尽管与我咫尺相对,我却只能看到一对对像萤火虫般闪烁的眼白和一排排白牙忽张忽闭不停地闪动。他们黑色的面孔被融入夜空中,每个人脸上只见那三个亮点在晃动,好像是被悬在半空中的怪物。只有他们发出的声音,才使我感到了人的存在。我根本无法分辨他们对我的到来流露出了何种表情。此时,没有人与我握手,也没有人与我打招呼,像是没人注意到我的来临。他们只是一个劲儿地与大酋长寒暄着。
最让我担心的那种初进黑人部落时的刀光剑影、虎视眈眈都没有出现。突然,背后伸出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只听那人说了句什么,拉着我就走,我的头皮顿时发炸,失控地尖叫起来。那惨厉的声音撕裂了夜空,让星星都难以承受。他们是否要将我大卸八块?我那颗悬着的心简直就要蹦出来了,此时早已没了对策,脑子一片空白。其实人家只不过是想领我进屋,只是动作过于简单和僵硬。我仔细地盯着那人看,好像还是个很胖的女人。我这一叫,倒把那人弄惊了,像是烫了她的手,嘴里嘀咕了一堆我根本听不懂的话。好在我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是觉得那双对我的惊诧表示不满的眼睛,像是锋利的牙齿,恨不能把我嚼碎。
之后,我被带到一座圆形的土房子前,我推门探头朝里看了看,一股冰冷加酸霉的气味儿扑鼻而来。空旷的圆屋里,中间仅有一张床和几个破箱子,床头边有个像床头柜一类的东西,上面点燃了一根细小的蜡烛,红光微弱,阴森的小屋显得十分昏暗。两个巴掌大的小窗户,虽然不透亮,却漏着风,最令人担心的是那晃晃悠悠,一掌就能击开的小木门。我不明白,我每月交付大酋长有好几百美金,他竟忍心让我住这种房子。再看看相隔不远的大酋长的家,客厅加卧室足有好几间,全是结结实实的红砖房。当初我费尽心机地寻找酋长,就是为了住进他家,得到这把保护伞的庇护,如果住在这间小屋里,肯定对我今后的安全很不利。我迅速决定,今晚必须住进酋长家。我想与酋长对话可不同于在国内对自己的领导,如果我对他说自己如何能吃苦,或是有着何种不平凡的经历,他一定会认为你生来是个下等人,绝对没资格住在他的家里。
于是,我对他说:“我是个大小姐出身,从小没有在村落里呆过,更没有吃过这种苦。你让我一个人住在那个阴森的房子里,我不知该怎么生活。万一晚上上厕所,被外面的狗咬了怎么办?我很害怕,而且我每天都要写东西,那个屋子实在太黑,什么也看不清。”
酋长并没表现出反感,但也没动声色。我又接着说:“夫人告诉我,到这儿后住在你家,要不然,我就不会来这儿了。”
说着,我掏出眼下在这儿最需要的美军手电筒,假装很随意地递给他,并对他说:“外面太黑,您进出不方便,有它会安全点,拿去用吧。”并告诉他这个电筒可以防水、防震,还可以调节光线的强弱。他拿在手里看了看,按照我的示范左右转了转,一看的确能调节光亮,咧了咧嘴,脸上露了笑容,我知道有点门。停了一会儿他对我说:“我家从没让外人住过,对你算破例一次,这样吧,你睡在过厅。”尽管如此,我还是欣喜若狂,只要他答应我住进他的房子,不管多简陋的地方,我都没有怨言。至少可以蒙住外人。
我此行的安全问题是我的亲人和朋友们最关心的事情。在首都马塞卢白天发生抢劫的事比比皆是,何况我的相机从不离手。我又想起了临行前朋友的提醒,于是对大酋长说:“我想从当地警察局雇个保镖。”
“这个我早已想到了,也给你找好了,呆会儿她就来。”大酋长对我说。
我一听,心想有这么好的事儿?真没看出大酋长有这份心思,而且这么晚了还居然把警察召唤来,到底是大酋长,就是权力大。我正为自己此行能投奔到大酋长家感到庆幸,并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强悍的保镖到来时,只见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位肥臀巨乳的胖大妈,晃晃悠悠,前挺后撅地走了进来。大酋长指着这位胖大妈对我说:“她叫马丹给索(MATANKISO),是你的保镖和向导,有她你就放心吧。”
什么?这么个胖老太太连自己走路都不稳,还能当我的保镖?再定神一看,她好像就是我刚进村时从黑暗中猛抓我一把的胖女人。行动这么生硬的女人,关键时候能指望得上吗?这也太糊弄我了,我顿时搭下了脸,很不高兴地对大酋长说:“我希望雇个有警察素质,又很强悍的男保镖。而不是老太太。多付点钱没关系,我需要安全。再说,她能讲英语吗?我们怎么交流?”
“事实上男人并不一定可靠,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还是女人保险,别看她的岁数大点,但能给你很多帮助。而且,她可是个很可靠的人。”大酋长说这番话时十分自信。我想,大酋长的话兴许有道理,而且我住在他家,他是要对我负责任的,不至于害我吧。
第一个夜晚,我根本无法入睡,冰冷的房子,我只盖了两床薄薄的毛毯,再加上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那些鬼怪神灵。特别是想到眼下身处这异国深山中,且孤身一人,将面对近2000个与我完全不同,从没接触过的黑人,我能平安地度过每一天吗?暴力、抢劫、强奸、疾病,还有难以预测的天灾人祸,我一个人能够对付得了吗?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睁大了眼睛,看着黑压压的天花板,忽听门外有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伴着几声怪叫,像是醉汉,又像是神经病患者。我“噌”地坐起来,看着通向大酋长卧室的门,隐约中只觉得那扇门会随时被打开。我在想,此刻,如果大酋长真的出现在那扇门前我该怎么办?此时脑子一片混乱,突然间我失去了一向很足的勇气。嗨!我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我会死在这儿吗?我将怎样与这些差异极大的黑人一起生活?未来的日子将会怎样?
我在忐忑不安中一直坐到天明。
入乡随俗有了新名字
清晨,当金色的阳光越过山脊照射着这座小山村时,我已早早地站在了大酋长家的后山上,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里的一切。
这个名叫塔巴姆的村庄,实际是管辖着7个小村庄的中心村庄。居住了大约400户人家,近2000人口,都是巴苏陀(BESOTHO)人。
村庄被5座大山包围着,山势很高,抬头望不见顶,也阻隔了人们通往外界的视线。站在山坡上向远处看去,这里似乎是高山下的一片洼地。这里有一条清澈见底,缓缓流动的森姑河(SENGU),横跨几个村庄,也算是个显山露水的地方。多少年来,当地的人们就是靠吃这条流向印度洋的河水,繁衍着生命。依傍着这条河水,就如同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同时,清澈的河水也为人们的心灵注入了一份纯净。
我站在山坡上向下看去,随着清晨太阳照射的暖色光,整个村庄呈现橙黄色调,在蓝色天空的衬托下,色彩格外鲜明。看得出这里的环境尚没有遭受污染,他们可以静心地享受大自然的恩惠。
村里,不论大人孩子,都喜欢裹着破旧的毛毯,不论男女都留着一样的小卷发,这一切都是我从前不曾见过的。
还没等我看出个究竟,我的出现,反倒引起了村民的的注目。人们纷纷停止手上的活计,连眼皮都不眨地紧盯着我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外国女人,既没有热情的微笑,也没人先开口,彼此只是陌生地对视着。对他们说点什么呢?至少这种僵局应该马上打破。我赶紧主动上前对他们说了声:“Good morning!”同时送上了一脸灿烂的微笑。这时不少妇女和孩子开始挪动脚步,渐渐地向我靠近。她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我听不懂,只是傻呆呆地站着咧着嘴冲她们假笑。这时有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人,头顶着水桶,直奔我走来。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用英语问我:“你从哪儿来?叫什么名字?来这儿干嘛?”那口气让我感觉像是审问。
“我住在马太里拉家,是Chinese(中国人)。”我首先强调自己是大酋长家的人。
也许是人们听说我住在大酋长家的缘故,气氛马上不那么紧张了,她们笑着,纷纷学着我的腔调“Chinese,Chinese”,可能是觉得很新鲜。
我问她们:“知道中国吗?”她们都说知道。
“在哪儿?”我问她们。她们摇头。
我跺了跺脚,手指着地下说:“在地球那边。”她们不解地看看我,又看看地。真怕她们理解成中国人都生活在地底下,于是,我抬起手,握紧了拳头,比喻是个地球,然后对她们说:“这是莱索托,这一边是中国。”
有人不解地问:“中国在下面,他们头也朝下吗?”
“No,地球是圆的,白天晚上轮着转。”嗨!本来语言就困难,再给她们讲地理,说得清吗?
这时,坡下有人冲这边在喊着什么。我抬头望去,是昨晚大酋长刚分配给我的“保镖”——胖老太太马丹给索。只见她扭着肥胖的身体,上气不接下气地朝我这边走来,人还没走近,声音已传过来了。
“巴丽萨,巴丽萨·塞伊索”她在喊什么?我挺纳闷。
那个会英语的女人便问我:“你叫巴丽萨·塞伊索?”
“不!我叫梁子。”我对她说。
“不,那是你的中国名字,你的莱索托名字就叫巴丽萨·塞伊索。”她又对我说。
“是吗?我自己怎么不知道?这名字是什么意思?”我又问她。
她指着走过来的胖“保镖”说:“这是我丈夫的妈妈,她说是她刚给你起的。一般来这儿的人都要起个当地的名字。巴丽萨是花的意思,塞伊索是家姓,因为大爹马太里拉姓塞伊索,所以你也与他同姓,这可是贵族的姓。”
我一听是“花”,这名字挺美,当然满意地接受了。
莱索托“丈夫”60多岁
到了傍晚,我与马丹给索正在村里转悠,突然冒出了上百个孩子。他们成群结队地尾随着我,个个光着脚,流着鼻涕,伸着脏手,嘴里不停地喊着:“棒棒(糖)!棒棒!”我临出门时倒是抓了两把糖,可眼前这么多孩子,哪儿分得过来呀。我只好把每块糖都咬一半分给他们。其中有一个大约八九岁的男孩,接过分给他的半块糖时,没舍得吃,回身交给一个比他小的孩子,这让我感到意外。在我看来,山里的黑人孩子饭都吃不饱,哪里懂得谦让,这孩子真很难得。我赶紧掏出一支圆珠笔递给他。他一看,高兴得叫了起来。不过,这一天我始终被孩子们围得水泄不通,要不是马丹给索帮忙解围,我真不知该往哪里躲藏。
到了第二天,该做午饭的时候,我走进大酋长的厨房,这是在离大酋长的正屋五六米处单独另盖的一间房子,也是下人常呆的地方。此时,马丹给索和一个女佣正在给大酋长做饭。她俩见我抱了一堆东西进来,便直勾勾地盯着我,我问她们看什么?她们却问我抱的什么东西。
“吃的,全是吃的。”我告诉她们。
“是中国食品吗?怎么吃?”她们好奇地想等着看我做饭。
我从马塞卢来时带了不少吃的,番茄酱、辣椒酱、方便面和一些罐头。但眼下我并不饿,也不着急做饭,所以干脆放下手上的东西,凑过去看她俩做饭。因为我也想知道她们怎么做饭,都吃些什么。
在这儿大酋长仍然吃的是巴巴粉和卷心菜,但即使是巴巴粉也是有区别的,大酋长吃的是既白又细的,而老百姓吃的是既黄又糙的。大酋长还专门从首都带了只烤鸡,不过,我看女佣只撕了条鸡腿放在盘子里,其他的又收起来了,可能是下顿再接着吃。菜是在一个铁盘子上连撕带切,碎得都能包包子,然后往锅里稍倒些水和油,连煮带炒。我尝了一口,不算难吃。大酋长吃饭挺简单,除了主、副食,还有奶茶或咖啡。倒是餐具挺讲究,每道菜都用盘子盖上,由管家或女佣放在托盘里,再端进屋里。
佣人们吃饭,则每人一个大盘子,巴巴粉和菜盛得冒了尖,足有8两,她们都是用右手抓着吃。其饭量之大,食欲之好,速度之快,没的说。每个人就像嗓子眼儿装了吸尘器,转眼工夫,一大盘子巴巴粉就见了底。
后来,我也买了巴巴粉,并且自己学着做。不过,我做的是中非合璧式的大杂烩,里面既有糖又有盐,还有当地的辣菜罐头,有时还把牛奶混进去,一锅下来菜饭都有,既省事又有营养。
一次,我的饭做多了,吃完了还剩了一些,便顺手倒在了垃圾桶里。我刚转身,就见女佣把剩饭从垃圾桶里捞了出来,放在一个脏盘子里。我以为她是要喂狗,没有在意。过了一会儿,她把那盘子和里面的巴巴粉都送给了一个穿得破破烂烂且脏兮兮的老头。那老头像得了脑血栓,话也说不利落,每走一步都得拄着破棍子,甚至连站都站不稳。我以为这老头是她家的老人,心想,这样对待老人真是太不像话了。于是,我厉声对她说:
“No!这是脏的,是垃圾,怎么能给老人吃!”
我的突然举动使她受了惊吓,她以为我不愿意把自己的东西给下人吃,赶紧解释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大爹说‘饿’。我以为……sorry!巴丽萨,sorry!”
她肯定是误会了。我知道由于语言障碍,很难与她说得清,便干脆跑回厨房,重新煮了巴巴粉,交给她,并示意她给老头送去。我连比划带说地告诉她给老人吃了垃圾会得病。这回她听懂了。她左手接过盘子,右手冲我竖起大拇指,嘴里不住地说:“好人,巴丽萨,好人!”
从此以后,那位叫塔波(THABO)的老头每天清早就坐在大酋长家对面的地上,一见我出来,就用颤颤巍巍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喊我:“巴……巴……巴丽……巴丽萨,都……都……都卖拉(你好)!”
我知道他是在等吃的。当然,每次他也没能落空,久而久之,村里人都看在眼里,以至于有一天大酋长对我说:“我给你在这儿找个丈夫怎么样?”
“我有丈夫,在中国北京。”我挺认真地向他解释。
“我知道,那是你的中国丈夫,我指的是莱索托的丈夫。”大酋长笑了,我一看是开玩笑,便嘻嘻哈哈地问:“行啊!是谁?”
“大爹塔波。他生下来就有病,60多岁了,从没结过婚,你对他那么好,还不给他个机会。”他说。
“好!我听大酋长的,现在就去找他结婚。”说着,我立马跑出去冲着那老头就喊:“大爹……大爹……我来跟你结婚……是大爹马太里拉让我来的,赶快给我聘礼,快点!快点!”我边说边笑,逗得大家也笑,只可惜那老头并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等别人翻译给他听时,他乐得接连放了好几个响屁,鼻涕、眼泪和口水一起往出流。
我想,这可能是他今生听到的最高兴的事儿了。 (相关链接:《独闯非洲高山王国》,梁子著,国际文化出版公司出版,定价29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