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清事实真相 维护法律尊严
——析白秀娥状告国家邮政局、邮票印制局著作权侵权案
本报记者 李 潮
２００１年５月，陕西民间剪纸艺人白秀娥以国家邮政局于２００１年１月５日发行的蛇年邮票侵犯其剪纸著作权为由，把国家邮政局、邮票印制局告上了法庭。同年１０月１６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对此案进行了公开审理。
白秀娥在诉状中称，蛇年生肖邮票面市后，她才得知自己的一幅作品确实被采用，只是进行了少许修改，而邮票的设计者却变成了邮票印制局的专业设计师，她认为被告的行为侵犯了自己的著作权，包括图案的设计署名权、发表权、修改权等权利，请求法院判令两被告：停止侵权，在全国性报纸上公开道歉，赔偿其经济损失１００万元，并由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国家邮政局和邮票印制局的代理律师在答辩中对事实进行了陈述：编辑向原告约稿时，已讲明剪纸是被当作素材采用，会进行一定的修改，且在剪纸被选作邮票设计资料时，及时通知了原告，原告也接受了被告支付的资料费１０００元。
国家邮政局和邮票印制局的代理律师在答辩中认为，剪纸属民间文学艺术作品，不受《著作权法》保护，故原告的诉讼无法律依据。且被告在向全国发行的《新邮预报》和其他媒体上已为原告公开署名“第一图剪纸作者：白秀娥”，故没有侵犯原告著作权。
２００１年１１月，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对此案作出一审判决：邮票印制局向白秀娥支付作品使用费４６８５元；驳回白秀娥的其他诉讼请求；原告负担案件受理费１３０００元，被告邮票印制局负担２０１０元。
２００１年１２月３日，白秀娥不服一审判决，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递交上诉状。
４月８日，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了白秀娥状告国家邮政局、邮票印制局著作权侵权案。
在法庭上，原、被告双方各自陈述了相关事实，对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２００１年１１月２０日作出的判决提出自己的申诉理由。
双方争辩的焦点主要有三个：
１．白秀娥向邮票印制局提供的剪纸（复印件）是否可以视为邮票设计？
２．邮票是国家邮政局发行的作为邮件纳费标志的有价证券，还是仅供收藏用的特殊商品？
３．白秀娥的“蛇”剪纸是民间文学艺术传承作品，还是其创作的美术作品？
一、什么是邮票设计
白秀娥此前在向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提交的起诉状中认为，国家邮政局发行的２００１年蛇年邮票使用了她的剪纸图案，属于侵权行为。在４月８日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的二审法庭上，白秀娥认为当初邮票印制局工作人员约她剪纸就是为了参加邮票设计图稿评选，就是邮票设计。
邮票设计是什么概念？根据《中国集邮大辞典》的定义，邮票设计工作包括邮票图稿的设计、邮票印制工艺的确定、制成邮票样张效果的检验、提出修改意见等。
回顾一下往事，也许有助于我们对此案进行分析。
１９９９年，原中央工艺美院举办了一次展览，白秀娥在这次展览上销售自己的剪纸，当时正为２００１年蛇年生肖邮票设计寻找资料的邮票印制局图稿部编辑李昕恰去参观。李昕见白秀娥的摊位上只有人物剪纸，就问其是否会剪动物，并告知自己是邮票印制局的工作人员，正在为蛇年邮票设计搜集资料。白秀娥当时对此给予了肯定的回答。从１９９９年９月至２０００年３月，她共剪了６０多幅有关蛇的剪纸，在与李昕联系后，挑了自己认为满意的１０幅，于２０００年４月送到了邮票印制局。李昕在看完其全部１０幅剪纸后，从中挑了４幅有参考价值的进行复印，而原件则当场交还给白秀娥。后李昕将这４幅剪纸的复印件作为参考资料交给了邮票印制局专业邮票设计师呼振源，呼振源在此前曾通过查阅图书、朋友介绍等渠道搜集了剪纸、装饰画等适合用于平面图案设计的图案４０多个，作为自己设计生肖邮票时的参考资料。
为什么设计一套邮票要找这么多参考资料？在此，有必要介绍一下我国生肖邮票的发行情况。
１９８０年，原邮电部发行了一枚编号为Ｔ．４６的《庚申年》邮票，因邮票图案是猴，俗称“猴票”。这枚邮票由我国著名画家黄永玉画原图，我国著名邮票设计家邵伯林担纲邮票设计。当时，这枚邮票的发行并未引起社会上的普遍关注。记者有一次到北京会城门邮电局去寄信时，见柜台上摆放着“猴票”等许多纪特邮票。因为记者当时还不懂集邮，所以随意买了一枚“猴票”就贴到了信封上。
第２年，原邮电部又发行了１枚编号为Ｔ．５８的《辛酉年》邮票，邮票图案是鸡。这一举动使集邮者意识到，这是以生肖为题材的系列邮票。
集邮者都有种求全心理，即一套邮票无论发行多少枚，一枚都不能少，一个系列（有时分成几组分若干年发行）的邮票也都要集全。虽然参加邮展编组邮集时不一定使用全套或整个系列的邮票，但如果用于交换或在市场上出售时，一个系列、一套邮票如果缺一套或一枚，价格上就会大打折扣。
由于我国是首次发行生肖题材的邮票，因而第１轮生肖邮票每年仅发行一枚，在设计风格上也没有硬性规定。
第２轮生肖邮票从１９９２年开始发行。此前，邮票发行部门已确定此轮生肖邮票每套发行两枚，第１枚逢该轮单数采用立体图案，逢双数采用平面图案；第２枚一律采用汉字。同时确定第１枚和第２枚的底色要一深一浅，第１枚的图案要用中国传统的民间艺术形式构成，如剪纸、布艺、砖雕等等。
从１９８０年至２００２年，第１、２轮生肖邮票已发行了２２套，生肖邮票越来越受到集邮爱好者的青睐，而每一位生肖邮票设计者的社会知名度也随之直线上升。许多默默无闻的人往往通过设计生肖邮票而一跃蹿红为社会名人。于是，生肖邮票的设计就成为每年邮票设计图稿中竞争最激烈的图稿之一。
据有关人士介绍：２００１年的“蛇票”，共有１０人参与设计图稿的竞争，一共送上了２１套设计方案，４２幅设计图稿。竞争者中有８０％是在邮票印制局工作的专业邮票设计师，而社会美术界人士仅有２人。
为什么如此重要的邮票却没有很多社会上的美术界专业人士参与设计？其原因在于，生肖邮票的设计不同于一般美术作品的创作——难度太大。
难度在哪里？首先，邮票设计不同于一般的平面设计。一般的平面设计多是原大或放大，而邮票设计是“从大到小”。在设计图稿上看似非常细致的笔触印成邮票时就成了一片模糊，而在设计图稿上看似粗犷的色块，印成邮票后却让人看起来感到非常细腻。所以，初次接触邮票设计的人，往往是构图、色彩、创意都很好，但却由于对邮票设计“从大到小”的规律把握不准，从而导致其图稿被淘汰。
其次是我国发行的生肖邮票一律采用雕刻凹版印制。雕刻凹版是指运用不同形状的线条和点子，将邮票设计图稿中采用雕刻凹版印制的图案（文字）完整地雕刻出印制原版，其既富有版画的艺术性，又难以被仿制伪造，是印刷钞票、邮票等有价证券最理想的印刷方法。其特征是图文的油墨印到纸上后微微隆起，像浮雕一样，有明显的手感。雕刻凹版印刷的这些特性，要求设计者在设计邮票图稿时就必须把印制成邮票时的线条和点子的因素都考虑进去。否则，就会给邮票印制带来很大困难。我国第２轮生肖邮票的第１套１９９２—１《壬申年》的第１图，虽然设计者在构思上巧妙地借用了“猴桃瑞寿”这个中国传统文化的象征，图案的色彩搭配也很和谐，但恰恰由于在雕刻凹版印制这个环节上考虑得较少，从而使这枚邮票的艺术感染力大打折扣。
第三是每一枚邮票的图案四周必须有国铭、面值等。在方寸之地既要使画面突出，又要使“中国邮政”（中英文）字样和面值醒目，在图文比例设计上就需颇费心思。有时需要设计出几个方案才能做到图文的和谐、美观。
其他如题材与表现手法要相符、字体选择要切合主题等均是生肖邮票设计中必须考虑的因素。
呼振源设计蛇年邮票时，曾画过２８幅草图，最后选出自己认为满意的两套方案参加了设计图稿的评议。国家邮政局邮票图稿评议委员会经过评议，最终在２１套设计方案中选中了呼振源设计的一套图稿，并且，评委们还提出了许多修改意见。由此可见，生肖邮票设计竞争之激烈，过程之浩繁。
综上所述，白秀娥认为其向邮票印制局提供了剪纸（复印件）资料就可以自视为邮票设计者，如同临摹了２年毛笔字帖就自称书法宗师一样，是毫无道理的。提供资料与邮票设计的概念完全不同。
二、邮票是干什么用的
白秀娥在二审中强调：蛇年邮票是纪特邮票，纪特邮票不是贴在信封上使的，蛇年邮票的第一枚都和２．８０元（指“蛇票”的第２枚）的邮票合在一起超面值销售给了收藏者，是有面值的商品。她根据《中国集邮报》等媒体的报道，计算出蛇年邮票、集邮品等的发行量，提出了向国家邮政局、邮票印制局索赔１００万元的要求。
有必要说明的是：白秀娥对于邮票性质的认定是错误的。
１．１９８７年１月１日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邮政法》第三章第十七条规定：邮票、邮资信封、邮资明信片、邮资邮简等邮资凭证由国务院邮政主管部门发行。
１９９０年１１月１２日由国务院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邮政法实施细则》第四章第二十六条规定：邮资凭证是邮电部发行的，作为邮件纳费标志的有价证券，包括邮票，印在邮资信封、邮资明信片、邮资邮简上的邮票图案，邮资机打印的邮资符志。
以上两部国家的法律、法规，已对邮票的性质作出了明确的定论，即由国家邮政主管部门发行的，作为邮件纳费标志的有价证券。
而邮票面值的高低是邮政部门为了贴用不同纳费标准的信函而设定的，不同面值的比例分配是根据每年各类信函的使用量确定的。
所以，白秀娥的观点，有悖于我国现行的法律、法规。
２． 邮票虽然是作为邮件纳费标志的有价证券，但由于其画面的绚丽多姿而受到一些人的喜爱。从１８４１年一位英国女士在《泰晤士报》上刊登广告征集邮票装饰其梳妆室开始，集邮逐渐成为一项日益流行的个人收藏活动。经过１００多年的发展，集邮收藏已成为个人收藏中最广泛的收藏活动。
虽然集邮者购买邮票是为了收藏，但是，这些以收藏为目的而购买邮票的人也都承认邮票的本质属性是作为邮件纳费标志的有价证券。集邮者在求全心理的驱使下购买每套邮票甚至全年发行的所有邮票，纯属个人行为。
中华全国集邮联合会是我国各省、区、市和行业集邮协会组成的全国性群众文化团体。１９９６年２月，全国集邮联编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了一本《中国集邮大辞典》。在这本辞典的第４４９页上，对邮票是这样解释的：国家（地区）邮政主管部门发行，供寄递邮件贴用的邮资凭证。
综上所述，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１．邮票是国家（地区）邮政主管部门发行的，作为邮件纳费标志的有价证券。
２．发行邮票是国务院赋予国家邮政局职责范围内的一项工作。
３．发行邮票（无论是普通邮票还是纪念、特种邮票）是国家行为，与收藏者以收藏为目的的个人购买行为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二者不能混同。
因此，白秀娥关于“纪特邮票不是贴在信封上使的，都和２．８０元（指‘蛇票’的第２枚）的邮票合在一起超面值销售给了收藏者，是有面值的商品”的观点不能成立。其向国家邮政部门索赔１００万元的要求没有任何法律依据。
三、如何认定民间文学
艺术作品的传承与创新
为了弄清楚白秀娥的剪纸作品是传承还是属于创新，记者日前专程赴陕北采访，并特意去了白秀娥从小生活的地方——延安市延川县。
在延川县旅游局副局长冯山云的带领下，记者来到了以剪纸而闻名的土岗乡小程村。
小程村位于黄河边，当地的女人从小就开始接触剪纸。至今，这个村子里的剪纸仍然以表现十二生肖、民间传说、生活习俗的内容为主。
冯山云自己也从事民间文学艺术研究工作，他告诉记者：陕北的民间剪纸艺术已无法从朝代上考证起源，但这些剪纸的共同特点是在手法和内容上有很强的传承性，这种民间文学艺术在农民中世代相传，妇女们通过剪纸表现生活，宣泄情绪，并相互交流技艺。甚至剪刀上的功夫都成了衡量一个女人是否贤惠的标准。他认为：创新是当剪纸功力达到一个较高的水平后，以新的题材、新的艺术风格独立创作出来的，并且应是前人从未剪过的内容。凡是以在民间早已广为流传的如十二生肖、民间传说等为内容的剪纸作品，都不能称为创新，只能是传承。
记者在小程村见到了许多表现民间风俗、传说、十二生肖等内容的剪纸，其中，有关蛇的剪纸就有许多幅。陕北民间流传着“蛇盘兔、必定富”的说法，所以很多人在剪盘蛇的时候还把兔子的形象一并剪了出来。
陕北的安塞县以腰鼓闻名。在安塞县记者没有去看腰鼓，而是被县文化馆中大量的剪纸和表现民俗风貌的展品迷住了。安塞县文化馆的副馆长孙胜利介绍说，安塞的剪纸与延川的剪纸都是陕北黄土文化的积淀，表现内容上都一样，都是从上一辈人那里继承下来的，通过互相观摩、交流，从而丰富了自己剪纸的内容。
陕西省延安大学副教授、著名民间剪纸艺术大师贾四贵在谈到如何认定民间文学艺术作品的著作权问题时，认为在国务院有关规定颁布之前，以慎重为好。他介绍说，民间剪纸过去不落作者名字，女人们在一起剪纸时，互相摹仿的情况司空见惯。而一些表现民间风俗、传说、文化等内容的东西，在历史的发展中逐渐固定下来，成为大家公认的图腾符号。比如十二生肖、老鼠嫁女等，在陕北的农村中，已成为大家都用剪纸形式来表现的内容，谈不上是谁的独创作品。
情况确实如此。记者在陕北的几个县中，看到了大量在内容、结构甚至手法上都很近似的民间剪纸作品。即使在几个县文化馆展出的剪纸名家作品，其内容、手法、构图上也多有相近之处。许多剪纸图样还被印成书，供人们参考。
白秀娥生于陕北，在延川县这个具有很广泛的剪纸艺术氛围的环境中长大，从前辈那里继承了剪纸技艺，所以其所剪的来自于中国民间文学艺术的十二生肖、民间风俗、传说等内容的剪纸，完全属于对中国民间文学艺术的传承。
由此可见，白秀娥的剪纸虽然是她自己剪出来的，但其内容是中华民族数千年传统文化积淀中的一部分，并不是到了１９９９年才由她第１个剪出了盘蛇的形象；况且，其剪纸的风格与陕北延川县的风格是一致的，完全属于传承，怎么能说成是其创作的美术作品呢？如果她告别人侵权，那么她的剪纸作品是否又侵犯了陕北数百万民间剪纸艺人的著作权呢？
进一步推论，如果认定白秀娥对盘蛇剪纸具有著作权，那么，流传于中国民间数千年的生肖剪纸中盘蛇的图案就将永远归其个人所有，我国的哪一部法律规定现代某个人有权将流传数千年的民间文学艺术形式归为个人所有？若如此，天理何在？
四、由此案引出的思考
这个案子虽然尚未最终判决，但通过此案的审理，记者有了如下思考：
１．《著作权法》中对于民间文学艺术作品的定义，保护的范围及如何保护等都未有明确规定，而邮票设计恰恰在许多时候要从民间文学艺术作品中收集资料作为参考。如何使用在中国流传了数千年的民间文学艺术形式，亟须通过立法形式予以解决。
２．《著作权法》中对新闻、出版等方面使用作品有明确规定，但对邮票这种形式如何使用相关作品未作规定。按《邮政法》第三章第十七条规定，邮票由国务院邮政主管部门发行，但也未明确其是否属于《著作权法》第二章第四节第二十二条“可以不经著作权人许可，不向其支付报酬”所规定的情况。因此，自１９８７年１月１日起施行的《邮政法》在修改时也应将这方面的内容考虑进去。
３．无论此案最后判决结果如何，都会对将来的邮票设计产生深远的影响。如果今后邮票图案设计难以再触及中国民间文学艺术作品这一“雷区”，那么，“国家名片”这个世人皆知的称谓可能将成为空话；并且这也容易给某些利欲熏心之人以可乘之机，从而引发争夺中国民间文学艺术作品著作权的混战。记者想，这既不是国家邮政主管部门和民间文学艺术工作者愿意看到的，也不会是法律工作者的意愿。
国家邮政局于２００１年１月５日发行的２００１—２《辛巳年》邮票。因辛巳年是中国民间生肖纪年的蛇年，俗称“蛇票”。
现保存于陕西延安大学副教授、著名民间剪纸艺术大师贾四贵先生手中的一幅盘蛇图案的剪纸。这幅剪纸是１９７９年延安刘万家村张凤英（时年７９岁）所剪。
今日中国出版社２００１年２月出版的《中国民俗风情剪纸大展作品集》中收录的这幅盘蛇剪纸是辽宁剪纸艺人蔡雅新所剪，曾于１９９１年送给延安大学副教授贾四贵先生。
白秀娥向邮票印制局提供的盘蛇剪纸（复印件）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