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种子不死

文/祝毅晶


  比起安德烈·纪德,中国读者更熟悉保罗·萨特这样的法国作家。但萨特曾以谦恭的口吻写道:“我的小说带有一股臭味。纪德的漂亮的句子,是没有臭味的。”

  时至今日,纪德作品中丰富的主题与动机,已引起世界范围的感谢与赞美。然而,在上个世纪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臭味的纪德却像瘟疫一样饱受误解和责备。纪德被描绘成“邪恶的大师”、“一个蒙面的魔鬼”。

  《纪德传》(皮埃尔·勒巴普著,苏文平、黄贤福、高艳春译,东方出版中心2001年1月第一版)揭示了这个文学天才的双重人格及其不同寻常的意义。纪德把双重人格当成自己的“本性”,给自己找到了生理和心理上的根源。为了走出本性的阴影,他采取了漂泊人生、放纵欲望和冥思苦想,把自己的一生像作品一样献给世界。

  生于1870年的纪德以其无畏与执著,陈述并传播着一些使传统卫道者震惊的思想。他是一位有争议的作家,而对所攻击的禁区来说,其文学才情使他变得更具爆发力。他像所有体面人一样拥有让人羡慕的家室,却公开承认自己是不可救药的同性恋者,视舆论的轩然大波如无物。一生体弱多病,由于健康原因甚至不能接受小学教育,却奇迹般地活了82岁。年轻时即展露写作才华,却直到40岁才赢得作家的声望。从外交部领到去非洲刚果游历消遣的肥差,回头却写出对压迫、苦役和屠杀的抗议文章,大骂法国政府“在殖民地种种可怕的滥用职权之事”。当苏联的形象被西方舆论肆意歪曲时,出自豪门的纪德却公开声援这个新生的政权,甚至赶到莫斯科给高尔基致悼词。而当亲身游历考察了苏联之后,他又毫不客气地抨击那些政治迫害和新等级制度。当整个西欧面临法西斯主义的滔天浊浪时,他又义无反顾地挺身反对。当暮年被授予诺贝尔文学奖的桂冠时,他竟为自己少年之作的“伤风败俗”认真辩护。

  综观其50年的文学生涯,纪德的多变与善变,并非因为身段灵活,而是出于一个作家的绝对纯洁、绝对真诚和绝对良知。他身上有一部分是魔鬼,这个魔鬼是他伤口的动力之一,也是他的力量所在。他的伤口在半个世纪中经历了读者和时代的严峻考验。事实上魔鬼存在于任何人身上,只要人们没有忘记它,不要自己欺骗自己,坏事就可以变为好事,狂热、缺陷、污点等也是一样。没有魔鬼,就没有斗争,就没有困难,就没有新发现。没有斗争,就只会有贫乏、空虚、接受、容易、谎话。他脑子里常常回想起过去所走过的道路,越过的障碍,抹不去的皱纹,与生俱来或后天养成的好习惯与坏习惯等。这些都是他的财富。按照纪德的说法,假如“没有魔鬼的合作,就不会诞生艺术作品。”而假如种子不死,就肯定会迸发生命的能量。

  纪德一开始就不是那种会脱胎换骨的人,也不会否定过去的自我。他在大型回忆录《人间食粮》中如此评判自我——此公乃人间的一个孩子,他玩各种牌,好牌或坏牌;他得心应手,无羞无悔,但不盲从。言下之意是人有充分表达人性的倾向,这种倾向可能会超出他们理智和生活的范围,目的是为了找到他们自己,或者找到上帝。世界上任何保护主义都不能阻止语言、形状和声音像鸟儿越过墙头一样飞过国界。

  纪德延续了尼采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两个前辈作家的道路。这两个作家的精神和人性,预示了那个时代的全部阴冷与热烈。他的理解是:“如果他们没有生病,就不会想方设法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寻求那个和谐,而不排斥他自己的不和谐。只有不正常的人,能够挣脱现有规范的束缚。”纪德消化吸收了尼采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精神。他从他们身上发现了在自己身上早已存在的东西。他是第三个生病的灵魂。

  在最震撼人心的杰作《窄门》中,纪德以飘忽不定的语气讲述让人柔肠寸断的情感故事,在爱与拒绝之间,现代人的内心孤独无援。强势者要进入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更难;弱势者却能够穿过针眼进入天堂。针眼就是一道窄窄的门。正是因为无计消解的困惑,因为灵魂的病倒,纪德揭示了一个秘密:“上帝”和“我自己”是一样的。他在大写的人与上帝之间划上了等号。

  在临终之作《岱塞》中,纪德骄傲地宣称:“我对自己的命运还是满意的,我主宰了自己的命运。为了未来人性的美好,我尽了自己的职责。我生活过。”他对未来的时代寄予厚望:“我有理由相信,少数人的道德,它或早或晚,也会以胜利而告终。”

  这个不拘一格的灵魂如季风般吹过他的时代。多少光阴悠悠逝去,多少屈辱和悲哀在继续,但毕竟,时代在放开大步往前走,具备良知的人们终于开始关注人性的进步,少数人不再是可有可无的人,弱势者不再是注定的受损害者。不死的种子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