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单行线


一尊获奖塑像的诞生

  一个经商的朋友打来电话让我去他家一趟。

  朋友正在收拾东西,他告诉我要到南方发展。

  我们坐下喝咖啡。朋友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沓照片说,帮个忙,给这个家伙塑个像。

  朋友说,认识这人吧?

  我点点头,在媒体上见过他。

  朋友说,过几个月是他60岁生日,我想送他一尊闪着金光的塑像。

  我竖起大拇指,并用戏谑的口吻说,高,实在是高。像他这么大的人物,肯定不缺钱。送塑像,实在是高!

  出门喝酒时,朋友塞给我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朋友从来没有亏待过我。

  为朋友,这个像我塑得认真又细致。

  大人物的塑像完成了,凡是到过我工作室见过这尊塑像的人都说,像,太像了,栩栩如生,仿佛面前站着一个大活人。

  我猜测着这两天朋友该来了,因为离大人物的生日还有5天,但朋友还是没露面,我沉不住气了。拨通了他的电话,什么时候取呀?

  朋友嘿嘿笑了一声说,不取了。

  出什么事了吗?

  妈的,他这么大的人物还能出什么事,受贿呗!

  那这塑像怎么办?

  朋友说,放着吧,没准儿他有办法把自己解脱出来。

  过了些日子,我在媒体上看到了大人物的审判结果。我明白这尊塑像是送不出去了。

  那尊塑像在工作室待到年底,我因为有别的活儿干,就把它请到了室外。风吹雨淋,金光闪闪的塑像开始斑驳。

  今年夏天,张教授到北京来看我,看到了这尊塑像说,今年你有作品参展了。张教授命令我,拿把锤子和一管红颜料。张教授接过锤子,将一管红颜料挤到锤子上,然后抡起锤子砸向塑像。只一锤,塑像的面部就变了形,红颜料如同血水一样往下淌。

  年底,我把这尊名为“无题”的塑像送去参加美展,结果获得了金奖。

  相关链接:《小小说选刊》2003年第13期,邮发代号:36-82

母亲的心

  我所做的栏目叫《情感实录》。呼机号码登在报纸上,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联系我要将她们的故事写出来。在众多的倾诉者中,我选择了聂桂兰。只因为她留在我呼机号码上的这个名字让我感到亲切。

  我们见面的地方约在“星巴克”,上午的咖啡馆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音乐恰到好处,咖啡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一切是如此宁静放松,聂桂兰却对这样一种气氛表现出夸张的拘谨。她一会儿摆弄面前的咖啡杯,一会儿整理自己的衣服领子,当侍应生过来问我们要不要续杯时,聂桂兰竟一口气喝干了咖啡将杯递到对方面前!这个举动让我哭笑不得。

  “说说你的故事吧。”我喝了口咖啡说。

  她盯着我问:“你有孩子吗?”

  我摇摇头。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我有一个儿子,他现在读高三。他的成绩一直不错也很稳定,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他一定能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为了供儿子读书,我丈夫拼命挣钱。他是一个出租车司机,每天起早贪黑,很辛苦。儿子心疼他爸爸,求他不要那么拼命,他不听,下大雪的晚上他还出车。三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和儿子等到他天亮他也没有回来。早晨,医院打来电话通知我,我去时已经晚了。为了供他上大学,我必须努力攒钱。我下岗了,又没文化,只好到天桥摆地摊儿。有一次我和儿子路过王府井,他要吃麦当劳,我狠狠地批评了他一顿。他没有反驳。回到家临睡觉前,他跑过来搂着我的脖子说,妈,今天是我不对,我不应该要什么麦当劳,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吃了……”

  “星巴克”的音乐婉转得近乎令人肝肠寸断,如同聂桂兰伤心的呜咽。

  “你愿意帮我做一件事吗?”她问。

  “可不可以先告诉我什么事?”我看着她。

  聂桂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这是一张医院诊断证明书,上面清晰地写着:聂桂兰,子宫癌中晚期。

  我的眼前一片混乱。我想我在看到诊断书的一刹那我的表情一定是僵硬的。

  聂桂兰反而轻松地笑了:“人总是要死的,我只是没料到死亡会来得这么早。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我还没有攒够给儿子上大学的钱。但是医生告诉我,我还有三个月。三个月,九十天,老天给我的日子只有这么多。我必须抓住每一分每一秒,我不能倒下,我得为儿子和时间赛跑。在这座城市,我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等我离开以后,你再将这件事情告诉我儿子。不是要他缅怀什么,只是要他知道,生活不只是他眼前的这番样子,要他懂得珍惜生命和所拥有的一切。我走后,麻烦你把这个交给我儿子,告诉他,这是妈妈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牵挂。”

  三个月后聂桂兰去世了。一天,我接到她儿子的电话:“阿姨,我考上大学了!”

  也是“星巴克”。我把故事讲完了,并把那包东西交给他,他毫不介意当着我的面打开。里面有一封信,我只看到一句话:“儿子,你肠胃不好记住少吃辣椒;注意身体,晚上别熬夜;想吃什么自己别舍不得买,零钱放在大衣柜第三个抽屉的报纸底下……”

  相关链接:《百花园》2003年第7期,邮发代号:36-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