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 绎

抑郁的花朵


  前几天,我正在北京审看公司准备投拍的一个电视连续剧的脚本,接到叶枝的电话,要我给她的新书写几行字,并且告诉我新书的名字叫《坏孩子·好孩子》,没有问故事的情节,我就从北京赶回合肥,来读她的书稿了。

  对于这本新书,我是很有兴趣一读的。因为2000年的时候,几家媒体曾经刊登过关于“韩寒郁秀争锋”的评说,焦点就是谁是好孩子谁是坏孩子,可是,这场争论因为立论的缺陷而没有能够进行到底。今天,叶枝写出《坏孩子·好孩子》,难道她要续写这场争议与韩寒郁秀交锋?

  叶枝给我的最初的印象是一个有病的孩子,生着一种娇贵的叫抑郁的疾病。

  第一次见到叶枝,她已经是一个少女作者了,出版了她的第一本小说《沼泽天使》。她送新书给我的时候,怯怯地站在我的书桌前,还像一个与班主任谈话的中学生,紧张得不敢说话。打开她的《沼泽天使》,那里是用抑郁编织出来的梦魇,才知道她曾经经历了黑暗和泥沼与窒息的海和吐红色信子的青蛇搏斗了许多年。一个女学生写一些心情故事是很浪漫的,但是,像叶枝那样,能够熟练地聚合生活的表象,凝练出典型的形象来,并且自如地运用语言准确地表达,是很见功底的。在写作之前,叶枝一直在攻读理工科的课程,没有读过多少文学的经典作品,可是,却把博尔赫斯的魔幻技法运用得很有章法。从此,我把学习计算机的叶枝当成了对话的小朋友。

  同在一座城市,总是听到叶枝的各种消息,说是抑郁复发了,休学了,拍了电视专题片,许多杂志上刊登了她的传奇家庭的故事……连我到学校去作讲座,大学生和中学生也都在谈论叶枝的故事和她的作品。但叶枝成为了从抑郁走向阳光地带的幸运女孩,于是,在再一次战胜抑郁之后,叶枝又给我们捧出了她的新书《坏孩子·好孩子》。

  还是怯怯地站在我的书桌前面,然而脸上有了俏皮的笑容。我确信她的抑郁已经了结了,果然在作品里就读到了阳光般明媚的童话,即使是那条用冰淇淋架构的“城市的裂缝”也是闪烁着钻石的光芒,就连作品中的那位诗人也是我们这年龄也留恋的蛋筒冰淇淋制造,这很符合诗人的特征。我也写过几首小诗,那些分行的句式如果装在蛋筒里,可能也会舔出冰淇淋的滋味来。当然,如果把《坏孩子·好孩子》分行排列,也就是很上口的长篇叙事诗了。抑郁的叶枝是属于诗歌的,其实,所有的诗人都是具有抑郁的特征的。飘逸的诗行是用抑郁编织的花朵,我有这种体验。世上最难开放的花朵就是抑郁之花,因为大部分的抑郁症结尚未开放就结成了坚硬的果核,这就是成人世界心肠冷硬的道理。采集抑郁的花朵不是审美的需要,而是成人世界倾听孩子的心声,我们以前不大注意倾听这方面的心声。

  《坏孩子·好孩子》的书稿,触动了我这个当着父亲角色的人。“坏孩子”“好孩子”纠缠我们有多少年了?我们的父母曾苛责我们,我们又用来苛孩子,于是我们把好孩子置于阳光下烘烤,让他透不过气来,而把所谓的坏孩子逼到阴暗的角落里冰镇起来,让他去抑郁挣扎。其实,谁真的弄清楚了坏孩子有多坏,好孩子有多好?!好坏的评判标准又是怎样的呢?我们怎么就没有能够像叶枝一样,发现坏孩子和好孩子根本就不存在,存在的只有渴求自由纯净需要呵护的心灵。

  《坏孩子·好孩子》也会触动更多的读者的思考。在《坏孩子·好孩子》这本书里,我们会发现,那个“拖着湿哒哒的脚步在喧闹的大街上专心游荡”的坏孩子其实是很快乐很可爱的,而那个“托着凉冰冰的下巴在安静的课堂专心上课”的好孩子很无奈也很可怜。

  叶枝给了读者一个精辟的答案:孩子就是孩子,纯净无邪,并无好坏的区别。那些令父母师长担忧的冒险、躁动和盲动的行为,其实是成长的姿态,只需要我们浇灌一份爱就行了。

  读完书稿,我明白了叶枝的意思,她在好孩子坏孩子的界河上挣扎许多年,直到挣扎出抑郁的毛病来,终于弄清楚了:孩子就是孩子,用“坏”的字眼来评价很残忍。好孩子坏孩子只是自以为是的父母师长们的一厢情愿的评估。

  我在孩提的时候,总想天天戴上好孩子的帽子,最怕戴上坏孩子的帽子,可是,好孩子的帽子都给了别人,留下的坏孩子的帽子,我就偷偷地掖在枕头底下。今天,我也可以把少年藏匿的那顶发霉的坏孩子的帽子扔得远远的了。文/梁小斌

(相关链接:《坏孩子·好孩子》叶枝 著 长江文艺出版社2003年6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