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版 飞鸿

机房那盏信号灯

中国邮政报 | 2026年03月14日

  □叶芬

  在一个陈旧的木箱里,母亲珍藏着跟随她从青年到暮年的珍贵物件——一副漆皮磨损的耳机和一张字迹斑驳的转业军人证明。耳机的耳罩早已塌软变形,转业军人证明上的字迹也在岁月中渐渐淡去。指尖轻触间,那些浸着椰香与电流嘶响的夜晚,便从记忆的缝隙里缓缓浮起,漫过时光的浅滩。

  母亲是从琼崖纵队走出来的战士。谈及那“二十三年红旗不倒”的峥嵘岁月,她从不多言,只在为我缝补衣物时,臂上那道淡白色的疤痕偶尔掠过眼帘,才轻声说:“这是在母瑞山的密林里,被树枝划的。”1950年海南解放,1951年12月,母亲脱下军装,成为原海口市邮电局的一名话务员。彼时的机房里,一排排厚重的塞绳机巍然矗立,整座城市的通信联络,全维系在话务员指尖的插塞与那盏忽明忽暗的信号灯上。

  小时候,父亲常年随外贸货轮奔波在外,母亲值夜班时舍不得将我独自留在家中,便常常悄悄把我带到机房旁的过道处。深夜的机房格外静谧,唯有手摇电话偶尔发出“吱呀”的声响,伴着信号灯明明灭灭的红光。母亲在机房过道处为我铺好一张草席,席子上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还夹杂着一丝来自老家的淡淡霉味。她轻声哄我入睡,转身便坐回机台前,戴上那副沉甸甸的耳机,投入一整夜的忙碌。

  我总在睡意蒙眬间,被塞绳插拔的“咔嗒”声与母亲柔和的嗓音唤醒。“您好,海口市话,请问您要接哪里?”她的声音裹着电流的微噪,在空旷的机房里显得格外温润。手指在塞孔间轻盈起落,仿佛在编织一张无形的通信之网。我最难忘她忙碌时的模样:双手各执一根线路塞绳,左右拔插不停,耳机夹在肩与耳之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连喝口水的间隙都没有——那时的话务员恪守“灯等人”的准则,信号灯一亮,必须即刻应答。

  机房那盏信号灯,是我童年最温柔的星子。我常常悄悄睁着眼睛,看那抹红光晕染在母亲的侧脸上,看她的发丝随动作轻轻摇曳。机房的夜风从窗隙潜入,带着淡淡的潮意,母亲总会趁工作的间隙走来,为我掖好被角。她的指尖微凉,沾着淡淡的机油气息,那是我童年最依恋的味道。

  光阴在信号灯的明灭间悄然流逝。我渐渐长大,通信技术也迎来了日新月异的更迭:手摇电话变成了拨号盘电话,接着又升级为程控电话机;报纸上刊登着电话号码升位的通告,街巷间满是技术革新的宣传热潮。海口市邮电局的塞绳机被一台台卸下,母亲的工作状态也从“灯等人”变成了“人等灯”,机房里电流的嗡鸣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键盘断续的轻响。

  面对时代的变迁,母亲从未有过叹息。她常说:“当年在队伍里,一台电台何等珍贵,如今人人都揣着手机,这是天大的福气啊。”那副旧耳机,她始终珍藏在木匣中,连同那张转业军人证明,一同收在箱底,视若珍宝。

  前些日子,我再次回到原海口市邮电局的旧址,那里已改建为中共琼崖第一次代表大会旧址竹林广场。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那方草席旁,听见母亲的声音穿过悠悠岁月,掺着隐约的电流沙沙声,轻轻响起:“您好,海口市话……”

  风从入海口徐徐拂来,熟悉的椰香依旧萦绕鼻尖,宛如当年母亲为我掖被时那悄然的温柔。她的一生,一半是烽火岁月中的坚守,一半是机房灯火下的默守。从琼崖纵队的红旗到邮电局的信号灯,她始终紧跟时代的脚步,从未掉队,将平凡的日子过成了坦然从容的诗行。

  我想,如果母亲还健在,当她听到海南自由贸易港全岛封关运作的喜讯时,一定会郑重地戴上那副旧耳机,自豪地说道:“您好,我是海南自贸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