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启智
(一)
去年深秋,我攒了一段长假,回到老家住了三周。一来多些时间陪伴母亲,二来为房子山墙做防水,也趁此机会拜访亲朋好友。
每隔几天,我为母亲炖一锅排骨或鸡汤,陪她慢慢吃。午饭和晚饭,母亲能吃下一小碗肉,再配一碗米饭。我把鸡腿夹到她碗里,她便开心地笑道:“我最爱吃鸡腿!”那憨态可掬的模样,真像小时候的我和妹妹。
“老小,老小”,人到了一定年纪,心性真会返老还童。
母亲晚上睡得早。有一日,我去县城参加同学聚会,晚上回家已过10点。村庄万籁俱寂,一声犬吠也无。我想母亲应该早已熟睡,便轻手轻脚掏出钥匙开门。谁知她突然从卧室走出来,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拉住我的手:“红娃儿,莫怕,莫怕……”就像小时候,我在外头受了惊吓,她把我搂在怀里轻拍:“红娃儿回来就好,不怕哟!”
尽管我已年近花甲、两鬓斑白,在母亲眼里,却永远是个孩子。(二)
结婚后,妻子做饭我洗碗,渐渐成了默契。一晃,30年过去了。
我很享受这样的分工。洗碗时顺带把手上的油腻洗净,可谓一举两得。我却不太会做饭,尤其是炒菜。煎蛋、炒青菜、用高压锅炖排骨还能应付,稍复杂些的菜式便束手无策。
为此妻子没少数落我,我却总是当作耳旁风。
有一回她病了,躺在床上说:“我给你做了几十年饭了,今天你也做一顿给我吃吧。”话说到这份上,我只能硬着头皮下厨。先淘米煮饭,顺带在电饭煲上蒸了蛋羹。又照她吩咐,把牛肉切好,用油、酱油、生粉、姜片腌上,下锅翻炒。火候、时间全凭她远程指挥。最后又炒了一盘白菜。
饭菜上桌,妻子尝了几口,连说“不错,味道真好”。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补了一句:“总算吃上你做的饭了。”
从那以后,我才发觉做饭没那么可怕。只要按步骤来,家常菜也能做得像模像样。渐渐地,我也愿意系上围裙,时不时掌勺一回。妻子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笑意。
原来,让婚姻保持温暖并不难,有时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改变。
(三)
几年前,我因严重失眠,身体亮起红灯。遵医嘱不再熬夜,晚上尽量在十点半前入睡。
女儿前年大学毕业,在邻近城市工作,上下班时间我并不清楚。去年她公司搬到家附近,每天都能回家。公司效益不错,但常加班,她几乎总要到晚上10点左右才回来。虽然路程不过五六公里,她自己开车,街上灯火通明,实在没什么可担心的——理智虽这样告诉自己,可心里那根弦儿却始终绷着。女儿没进门,我就是无法安心躺下。
从前一到晚上10点,生物钟便催我休息,哈欠连连,赶紧洗漱睡觉。如今却不灵了。哪怕过了23点,只要楼道里还没响起她的脚步声,我就两眼清明,睡意全无。直到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看见她走进来,心里那块石头才稳稳落地。
(四)
夜渐渐深了。我关掉客厅的灯,只留一盏廊灯,昏黄的光静静地铺在玄关的地砖上。这光是给晚归的女儿留的,又何尝不是母亲当年为我点过的,不是妻子30年来在厨房亮着的?
原来,人这一生,就是在这样的光里走来走去——从被照亮,到成为光,再到为别人留一片光。而所有的奔波与等待,在这一刻都化作心头可亲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