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雯瑜
我总觉得,小城江山的清晨,是从西山开始的。
在西山梅泉附近一处石台上,我总能见到清。她一身素净的太极服,立在晨光里,像一株刚从水墨画里移出来的梅。起势时,手臂缓缓抬起,如抱圆月,眼随手动,仿佛不是在打拳,而是在呼吸。
后来,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清对太极的痴迷,始于童年的女侠梦。她说起小时候在老家竹林里,像猫一样攀到竹梢,身轻如燕。“那时候看了许多武侠小说,常想做个女侠,仗剑走天涯,行侠仗义,多痛快。”于是长大后,她打八段锦,练太极拳,在一招一式中舒展筋骨,涵养元气。
一天清晨,我们打完拳坐在石凳上休息,聊起最近很火的电影《镖人:风起大漠》。清忽然说:“这部电影,我认为不仅跟你们邮政有关联,对我练太极也有启发。”
我有些意外。她接着说:“刀马的刀是硬的,是向外杀伐的;而我的‘刀’是太极,是软的,是向内修心的。但侠义的内核是一样的。刀马的侠义是护镖、护人、护道;太极的侠义是护身、护气、护心。形式不同,殊途同归。”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的阡陌:“刀马在大漠风沙中护的是镖,你们邮政人在万里邮路上护的是信。一个在古代,一个在当代;一个用刀剑,一个用脚步。但那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侠义,从未断绝。”晨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却笃定。
我很佩服她的见解。是啊,我们邮政人日复一日地翻山越岭、风雨无阻,不也是一种护镖么?只是我们护的是一封封信、一份份报刊,是千里之外的牵挂与信任。
清又说,她小时候的女侠梦,如今化在太极的一招一式里。“刀马的刀是向外,我的拳是向内——护住自己的心神,不被外界所扰,也是一门功夫。但说到底,都是护住该护的东西。”
在西山梅泉附近,我们常海阔天空地聊。梅泉书院是元代学者周丙吉所建,他爱此清泉,结庐于旁,以梅为友。清说,周丙吉那种隐逸修心的精神,跟太极很像:“人家是‘沉潜经史,谢绝纷华’,我们是‘沉潜拳理,谢绝纷扰’。”我说:“那我们邮政人就是‘沉潜邮路,谢绝懈怠’。”清笑了,笑声像梅泉的水声,清冽悠远。
有一周我没去晨练,因为夜里腿抽筋,走路都难。清问明缘由后,让我站好,轻轻示范:再抽筋时用另一只脚去蹬,再揉小腿肚上的承筋穴。她的手指准确地落下去,力度不轻不重。我这才知道她学过中医。她说,太极与中医本是一家,培气养气,平衡阴阳。“太极拳讲究‘以意行气,以气运身’,如果只是在比画动作,那叫太极操。真正练进去,就像你们邮政人送信,不光是手脚在动,更是心在走。”
练完功,我们沿小径往深处走。转过弯,一阵幽香扑面——是梅花。几株梅花正开着,疏影横斜,花瓣上挂着露珠。清深深吸了一口气:“梅花的香是清的、远的,若有若无。古人说‘暗香浮动月黄昏’,就是这个‘暗’字最妙。”她伸手托住一朵低垂的白梅,“梅花开在寒冬,不是逞强,是它知道自己的时候到了。就像打太极,别人快的时候你要慢,别人硬的时候你要柔。不是软弱,是心中有数。”
她说这话时,眼神笃定,像梅的枝干,瘦硬却有力。“你看这些梅花,不需要谁来看,它自己开给自己看。我们打太极也是一样,不是为了表演,是为了让身体‘知道’自己。你们送邮件也是一样,不管有没有人看见,该送到的,一件都不能少。”
风吹过竹梢,梅花瓣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去。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清也是一株梅——根扎在西山的泥土里,花开在晨风的呼吸里。而我们邮政人何尝不是这样?根扎在万里邮路上,花开在每一件平安送达的邮件里。
关于太极的道理,清很少讲玄奥的话。我问她为什么打得这么从容,她只是笑笑:“心静了,动作自然就正了。就像你们送信件,心里装着人家的期盼,脚步自然就稳了。”没有长篇大论,却句句落在实处。我想,这大概就是她说的“护心”——护住自己的专注与定力,外界的风雨便干扰不到你。
刀马护镖靠刀剑,清护心靠拳法,而我们邮政人护邮件,靠的是日复一日的脚步与责任。形式不同,但那份“受人之托”的庄重,如出一辙。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在山水间练功,在生活里修行。那份侠义的温柔,就藏在清教我练习拳法的笃定里,藏在她将太极与镖人、与邮政相连的见解里。
回望西山,晨光正好。侠义在哪里?在梅花的暗香中,在刀马的豪迈里,在清与我的太极间,也在我们邮政人风雨无阻、使命必达的邮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