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版 飞鸿

穿行

中国邮政报 | 2026年04月11日

  □周唯

  家乡小镇的墓园,一度是我童年时不敢注目的阴影。每次路过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我总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

  奶奶去世后,按遗愿与爷爷合葬,我第一次走进这个墓园。安葬仪式结束,父亲却不急着离开,他在墓碑间穿行,像行走在熟悉的小巷里。“你爷爷奶奶在这儿不会寂寞,都是老亲戚、老街坊……”他喃喃自语。

  他的手指着一块麻石碑说:“还记得传武爷爷不?”我的记忆瞬间被唤醒——那是个笑声洪亮的老人,唯有喝酒尽兴后,才会摘下帽子,露出头顶三道狰狞的疤痕。听说他早年当民兵时,参加捕虎行动,被一只华南虎从身后偷袭,一爪搭在头顶。他异常冷静,将猎枪倒扛在肩头扣动扳机,虽没打着老虎,却救了自己一命。这段传奇经历,让我再见他时,以敬仰替代了恐惧,可惜直至他老人家躺进墓园,我也未能摸一下那虎爪留下的疤痕。

  逸明哥,父亲的远房表亲。母亲总在饭后讲他年轻时的故事。他在镇上食品所上班,每逢杀猪,顾客排队,他却慢悠悠地喝茶抽烟,等大伙儿好话说尽,才提刀开工。若有人嘀咕两句,他便将割肉刀重重拍在案板,火星四溅,然后悠闲地抽烟,留下一堆顾客面面相觑。我对这个故事不以为然,在我记事时,他只是个晒太阳的老头儿,眼神浑浊却慈祥,严重的帕金森病让他盖上茶杯盖都费劲——何况,割肉刀怎么可能在木板上拍出火星?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佝偻的身影就变成了墓碑上的一个名字。

  童年时有些熟悉的人每天见面,却不知其大名,等长大了却发现他们不知何时已消失。墓碑上的瓷像,似乎就是为了弥补这种遗憾。小时候,奶奶每天下午差我去邀人打花牌。我穿过窄巷,冲着熟悉的院门喊:“蔡奶奶,我奶奶喊您去打牌!”我几乎天天和她相见,却从不知道她的大名。直到有一天,我在墓园里看到了蔡奶奶的瓷像,才知道她的姓名——蔡善秀。

  近年来,因市里的重大项目,各村的坟墓迁移至此,墓园不断扩建。对我来说,里面熟悉的人也更多了:我的两位姑父、患病的堂哥、放学路上被刺死的同学……

  我的一位初中同学是少有没离开小镇的年轻人,开了家照相馆,兼营化妆、摄像。墓园的瓷像,不少就出自他那里。我回小镇时,常去他照相馆坐坐,偶尔遇到他外出,也能和他守店的妻子、我的另一位初中同学聊聊。在这里,我能了解同学近况、熟人变动,甚至是小镇商业版图的变更,这些都是我亲近故乡的方式。

  世事无常,再次见到那位同学时,他已经是墓碑上的一方瓷像了。他的瓷像明显是用一张登记照放大的,显得潦草。而他经营的照相馆,关闭一段时间后,换成了一家扬州修脚店,店里人来人往,我一个也不认得。

  现在,每逢清明、春节,我都会去墓园祭扫。墓园和小镇不在一条路上,我偶尔才去镇上看看。我爷爷奶奶那一辈,在世的已极少。父辈们要么离世,要么随子女去了各地。我的同龄人分散在全国各地甚至远渡重洋。而我的后辈们,生活轨迹也早与小镇远离。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离去,小镇也正在老去,街头越发破旧,如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水泥花坛里半死不活的绿植耷拉着脑袋,供销商场的铁拉闸门已锈迹斑斑,就连郑老三餐馆黑板上的菜谱也是老菜式……

  流连在小镇街头,目光所及,是越发破旧的街景和那些陌生而冷漠的面孔。走进墓园,在寂静与松香之中,熟悉的名字和曾经熟悉的面容却日益增加。在墓园穿行,我不再恐惧,甚至能感受到一些亲切。有时我会这样想,若真是有灵魂存在,那墓园里的温暖与喧嚣,必定远胜于正在老去的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