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版 飞鸿

叩问春信,于玉兰处

中国邮政报 | 2026年05月09日

  □孙琳

  春天的到来,是一种需要被叩问与寻访的“信”。当寒意尚未完全褪尽,心底便有一个声音催促着,该去苏州的网师园了。赴一场与玉兰的约定,更像一年一度的自我校准。我总想起文徵明那句“我知姑射真仙子”,妙的不仅是玉的辉、雪的围,更是那个“知”字——它暗示着一种超越观赏的懂得与共鸣。我此行,便是为了求证那份“懂得”。

  步入园中,喧嚣似乎被那座“江南第一砖雕门楼”隔绝在外。万卷堂前的白玉兰,总是不负约定的第一位信使。她以一种近乎宣告的姿态,将花枝高擎过黛瓦飞檐。我曾见过无数镜头对准她,试图捕捉那份阳光下花瓣半透明的莹润。这是一种坦然的、沐浴在众人目光下的美,是春的序曲,华丽而盛大。然而,我的脚步总不会在此久留,因为我知道,园林的深意,往往藏在更幽微的角落。

  我偏爱去蹈和馆后,寻找那株几乎被人遗忘的玉兰。它生长在彩霞池南一处狭窄的夹弄里,根茎被两侧高墙挤压,终年难见充裕的日光。你若只在弄中行走,甚至会忽略它的存在。可只要一抬头,便会看到它奋力将一身的繁华,毫无保留地举向墙外的天空。那是一种沉默的、孤注一掷的姿态。仿佛是积蓄了所有在荫翳中隐忍的力量,只为完成这一次向着光明的盛放。站在这里,我总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那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对生命意志的由衷敬畏。美,原来不总是在沃土中从容生长,有时,它诞生于挣扎与渴望的极致。

  园林是教人如何“看”的。行至云窟,一扇漏窗便是一重画框。框中,一角假山,几枝紫玉兰,不多不少,恰好构成一幅意境悠远的“静物”。设计者仿佛在说:你看,美不是一览无余的铺陈,而是被精心剪裁后的一个瞬间、一个值得你为之驻足的视角。而在露华馆外,今年的花事似乎略显清简。可当我看到那稀疏的花影,伴着光线在素墙上安静地摇曳,竟觉得比盛放时更动人。实体之花终会凋零,而这流动的光影,这虚幻的、不真切的美,却仿佛能直接印在心上,成为一种永恒的印象。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所迷恋的,或许不只是事物本身,更是它投射在我们心中的那个影子。

  最终,我总要回到梯云室前。那株二乔玉兰,是我每年朝圣的终点。此刻,它满树的花苞紧锁,像无数支饱蘸了紫红色墨汁的毛笔,笔锋内敛,蓄着万千气力。我见过它盛放时的惊心动魄,但更让我沉醉的,是此刻这种“将开未开”的悬念。每一个花苞里,都孕育着一个完整的春天。你能感到一种巨大的能量在其中涌动、盘旋,等待着某个清晨或午后,在一瞬间灿然绽放。这份等待,让时间变得具体而充满质感。

  离开园子时,天色已晚。我没有带走一片花瓣,却感觉满心充盈。网师园的玉兰让我懂得,生活的美,需要我们主动去叩问,去发现那些藏在寻常背后的深意。而热爱,或许就是带着这份“懂得”,耐心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一树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