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巨睿
父亲走了九个多月了。
九个多月里,我时常梦见那辆“二八大杠”。梦里,父亲弓着背,我坐在后座上,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腰。风从耳边呼呼吹过,他在前面大声念着:“床前明月光——”我就在后面跟着念。路两边的白杨树唰唰地往后退,15里地,就这样一首诗一首诗地骑过去了。
那是20世纪80年代,我七八岁。每个周末,父亲都要骑车带我回老家看爷爷奶奶。从市里到老家,15里路,他不觉得远,我却觉得格外漫长。不是因为路长,是因为父亲有个规矩:路上必须背熟一首诗,到家要检查。
于是每到周五下午,我就开始忐忑。父亲推出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拍拍后座:“上来。”我磨磨蹭蹭爬上去,心里七上八下。他先问上一周的诗还记得吗,我背出来,他点点头,然后开始教新的。
“今天学杜甫的《春夜喜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我跟着念,心里却在想,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一路上玩一玩多好,为什么非要背诗?
可父亲从不解释。他只是骑着车,一遍一遍地念,然后等我跟着念。有时候我背不出来,他就停下车,回过头看着我,不说重话,但那眼神足够让我紧张。到家门口时,爷爷奶奶迎出来,父亲第一句话往往是:“来,把今天学的诗背给爷爷奶奶听。”
我站直了,一字一句地背。爷爷听完哈哈大笑,奶奶从兜里掏出两块糖塞给我。父亲站在一旁,脸上露出浅浅的笑。
那时候我怕他,怕他的严厉,怕他考背诗时那种不容商量的神情。可我不懂,一个每周骑车15里带孩子回家看父母的年轻人,在用怎样的方式,把自己的根一点点种进孩子的心里。他也不说爱,他只会骑着他的车,教他的诗,回他的家。很多年后,当我知道父亲是全国特级教师时,我才恍然明白,当年那辆自行车后座上的“课堂”,其实是一个特级教师最朴素的教育方式——他从不跟我讲大道理,只是用15里土路,把唐诗一首一首种进了我的心里。可在我面前,他从来不是什么特级教师,他只是一个骑车载着儿子背诗的父亲。
父亲告别仪式那天,来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50多岁的样子,站在人群里眼睛红红的。她走过来对我说:“我是张老师的学生。”
我点点头,真诚地说了声谢谢。
她接着说:“张老师真是个特别好的人。他一点架子都没有。我当年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是他给我送到家里来的。”
我一愣:“还有这事?”
她说着说着就哽咽了:“那年夏天,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我家离学校很远,也没有电话。张老师就骑着自行车,那么热的天,愣是骑了20里地,找到我家。我那天还不在家,下地干活去了。等我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我家门口蹲着一个人,走近了一看,是张老师。他蹲在那儿,脸上呼呼冒汗,后背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
她停下来,擦了擦眼睛。
“他说,通知书到了,我怕你等着急,就给你送来了。”
我站在那儿听她讲述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快递。一位全国特级教师,骑行20里土路,挨家挨户地找,只为早一点把消息送到学生手里。他教了一辈子书,荣誉等身,可在他心里,最重的从来不是那些称号,而是一个学生的前程。
这就是我的父亲。他做过多少这样的事,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小时候,我以为他心里只有严厉。长大以后,我以为他心里只有工作。直到他走了,我才从别人嘴里一点一点拼凑出他的样子——那个骑车载我背诗的父亲,那个顶着烈日骑行20里送录取通知书的全国特级教师,那个跟朋友谈起儿子时满脸骄傲的父亲,原来是他,原来都是他。
2018年国庆节,我开车带父母去吉林四平,那是他们当年“战斗”过的地方,那里有他们的故人,有他们的青春。一路上,父亲和母亲像两个孩子般兴奋,不停地指着窗外说“这里以前是什么什么”“那条路当年还是土路呢”。父亲笑着说:“真没想到你能带我们回这里看看,真好。”阳光温柔地洒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泛起一层光晕。返程时,我们又绕到南戴河,在海边慢慢走着,他时不时停下来拍照,那天的海风格外温柔,仿佛也在为这一刻驻足。那是父亲晚年里,我见他笑得最多的一次。
父亲最后一次住院,已经很虚弱了,但还是强撑着跟我开玩笑。我脸上笑着,心里却早已千疮百孔。医生悄悄告诉我准备后事时,我仍然无法相信,那个骑了半辈子自行车的男人,真的骑不动了。
守灵那夜,我翻看家里的老照片,翻到一张黑白的:年轻的父亲站在自行车旁,意气风发。旁边是他获得全国特级教师时的一张合影,照片里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笑得谦逊而温暖。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起他蹲在别人家门口的样子,想起他骑车载着我背诗的样子,想起他脸上呼呼冒汗的样子。
父亲在时,我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很多机会。答应带他去西安看钟鼓楼,答应带他去香港、澳门转转,答应开车载着他去他想去的地方。但这些承诺,都随着那辆再也骑不动的自行车,一起搁浅了。可我又想起,我也曾兑现过一些承诺的——至少那一年,我开车带他们回了趟吉林,让他们在故地重游时笑得像个孩子。尽孝这件事,做一分是一分,错过一分就永远少了一分。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父亲把自己活成了一头老黄牛,驮着学生,驮着儿子,驮着家——一辈子低着头赶路,从不叫苦,从不说爱。
如今,轮到我来驮着记忆赶路了。
父亲,您教我的诗,我一首都没有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