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杰
我不是个叫人省心的孩子。
中考时,父亲说:“这成绩上市重点够了,你哥当年也差不多。”我一听“你哥”这俩字就叛逆,偏偏报了镇上的普通高中。高中三年,父亲没少念叨,念叨久了,我也就习惯了。
父亲平日里围着家里的剑杆织机转,生活里塞满了机杼声和棉絮。他没工夫管我的学习,我是被“散养”着长大的。那时我并不懂,以为他眼里只有织布和挣钱。后来才明白,生活的压力压得他很少能抬起头来。
高三下学期,学校开家长会,他破天荒地去了。那也是他仅有的一次参加我的家长会。他坐在我的位子上,安安静静听了一个下午。
高考前一天,父亲开着那辆老旧的三轮电瓶车送我去学校。路过超市时,他停下车,让我在车斗里等着。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凌乱的头发,发间沾着棉絮和线头。他身上那件衣服穿了十多年,领口袖边磨得发毛,印着洗不掉的机油渍。
车斗里有个搪瓷杯,内壁结着厚厚的茶垢,像积了许多年的沉默。父亲话少,仿佛把日子的苦和累,都一口一口喝下去,积在了杯壁上。
不一会儿,他从超市出来,递给我一个红色塑料袋,一句话也没说。我打开一看,是几块巧克力。我记得好几回看电视时跟他提过这个牌子,没想到他还记着。
到了校门口,我说:“爸,我走了。”便往学校走去。走远了,无意间回头,发现父亲还坐在车上。他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我。那一瞬,他的身影小得快要融进那辆破旧的车里。
可就是这样一个身影,一直立在我的生命里。
第二天高考。进考场前,我吃了一块父亲买的巧克力。那几天,考场里总有风从窗口吹进来,我不由想起他远远望着我的样子。
那年的语文作文题,是围绕“鼓掌的人和奔跑的人”写一篇文章。我想起父亲坐在电瓶车上望着我的样子——他就是那个在路边默默为我鼓掌的人吧。而我,是一心向前奔跑的人,很少回头看看那掌声已经响了多久。
考完后,父亲没问我考得如何,只问我想买点什么。我说:“总得有个手机吧。”第三天,他带我坐公交车去市里,花900多块钱买了一个翻盖手机。样式老旧,可我至今还收在抽屉里。
后来我白天打零工攒学费,傍晚回家倒头就睡。
一天晚上10点半,父亲把我摇醒:“成绩出来了,我刚听邻居家说的。”我迷迷糊糊猛地惊醒。没想到,饭桌上我无意提过一次查成绩时间,他记得牢牢的。
我忐忑地发了短信。理综不理想,只有语文还算满意。父亲看了眼成绩:“够用了,念个自己喜欢的专业,抓紧睡吧。”我一时无语——明明是你把我叫醒的。可转念一想,明天还得挣钱,倒头又睡了。
填报志愿时,我一个理科生,偏偏选了新闻学。亲戚在父亲面前嘀咕:“这个专业能挣多少钱?”父亲难得反驳了一句:“工作的好坏,不在挣钱的多少。”
大学里,我去报社实习过,可毕业后终究没有做成记者。
好几次人生陷入低谷,我就想起父亲的支持。一块巧克力,一句替我反驳的话,都让我觉得暖暖的。
父亲走了十几年了。他从没想过替我规划人生,只是用他的方式,在路边站着,为我鼓掌。哪怕他化作天上的星星,依旧眨眨眼睛,为我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