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版 飞鸿

我记得你

中国邮政报 | 2026年08月08日

  □王鹰

  2005年7月,蝉声如沸。村里已经有三个人收到了录取通知书,但我没有。

  我每天都要去摸几遍家门口的信箱。母亲总说,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可18岁的少女哪里听得进这些话——我总怕那个装着命运的信封,在路过某条颠簸的小路时,被风悄悄拐走了。

  我家住在盛泽乡下,院门是一扇薄薄的铁皮门。那种门,夏天晒上一天,手一碰就烫得人缩回来。没有门铃,来人都是抡起巴掌拍。

  那天下午,我吹着电风扇,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忽然听见“梆梆梆”的响声——比平时急,比平时响。我光着脚冲出去,铁门把手烫得我换了三次手才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绿色工装的投递员,个子不高,脸晒得黝黑发亮,脖颈上亮晶晶的。他看见我先是咧嘴一笑,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个大信封:“王鹰,恭喜你啊,考上大学了。这是你的录取通知书,请出示你的身份证。”他已经送了不知多少封这样的“信”,可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还是有一种热乎乎的欢喜,像是他自己家的孩子考上了一样。

  我记不清他后来还说了什么,只记得那个信封压在手心,沉得我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已经跨上摩托车,轰的一声走远了。

  那张脸,我没记住。只记得黑,只记得笑,只记得那件绿工装后背上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四年后,我大学毕业,进了邮政,被分到支局锻炼。

  报到那天,我穿了件不太合身的白衬衫,手里攥着资料袋,站在营业厅门口有些发愣。里面有人在分拣信件,绿色的邮袋堆了一地,空气里有股纸浆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小声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新来的,叫……”

  “王鹰对吧?我记得你。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是我送的。”

  一个声音从信件堆后面冒出来,不高,却稳稳地接住了我的名字。一个黑黑瘦瘦的中年投递员从邮袋后面直起身,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很质朴,像田埂上被太阳晒透了的泥土,温厚、踏实。

  我整个人怔在原地。那个午后,那扇被晒得发烫的铁皮门,那“梆梆梆”的敲门声,那双黝黑的手小心翼翼递过来的信封——所有我以为早就模糊了的碎片,在那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温柔而有力地,拼成了一整张脸。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胡丽明,在盛泽送了25年信。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条窄巷、每一道河沟、每一扇生了锈的门,他都认得。每年七八两月,他把录取通知书送到每个孩子手上时,都会认认真真说一声“恭喜”,好像那两个字,是他替老天爷捎给每一个孩子的一份心意。

  老胡说他记了25年。哪家孩子考去了哪里,他都记得。

  “你家那门,敲起来全村都能听见。”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我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

  那一刻我觉得,命运真是一个温柔的人。它在我18岁的夏天悄悄落了一笔,留下一张模糊的黑脸,让我只记得一份暖;四年后,它把那道笔触重新描了一遍,让我看清了那个人的眉眼,还听见他笑着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记得你”,简简单单四个字,却是一个投递员能送给一个新员工最好的礼物。它让我明白,我们邮政人送到千家万户的,从来不只是信件和包裹。而是多年以后,当你回头,发现有人一直在替你记着那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