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卫
八月的太阳要把地皮烤化,空气中泛着焦灼的波纹。投递员老闫抹了一把汗水,将三轮车停在路边,开始徒步穿过一片城中村。
老闫是个退伍军人,脱下军装后,便穿上这身“邮政绿”。二十年如一日,腰杆始终笔挺,透出军人独有的刚毅。
城中村外围正在修路,到处是断头路和深沟。突然,小腿处传来一阵刺痛,一根钢筋划破裤腿,在腿上留下一道血痕。老闫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毕竟军人出身,这点小伤不算啥。
在一个简易的铁皮房前,老闫看到了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少年,正在旧纸堆里整理着什么。
“请问林远住这儿吗,有他的录取通知书。”老闫的声音透着军人特有的洪亮。
铁皮房里钻出一个脊背佝偻的男人,约莫50岁,瓮声说道:“我是他爸,给我吧。”
“您好,需要核对一下身份证和准考证,由考生本人签收。”老闫很礼貌地解释。
“阿远,身份证。”中年男人朝儿子喊道,“以后你就是城里人,不用跟这些破烂打交道了!”
“爸,您别这么说。”少年的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废品站里掷地有声,“我从来没觉得收废品是低贱的,也没觉得读了大学就能高人一等。”
老闫愣住了,连手里的签收单都忘了递。
林远转过头,目光清澈,语气透着超越年龄的清醒:“高考只是一张入场券。我拼命读书,不是为了逃离这里去当个‘体面人’,而是为了将来有能力改变点什么。我想学材料工程,研究怎么把这些废旧资源高效循环利用。如果有一天,我能用学到的技术,让像我爸这样的人干活时少受点伤、多赚点钱,那这纸通知书,才算真正没白拿。”
一阵热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碎纸屑。看着少年粗糙黢黑的双手,老闫突然想哭。他送了大半辈子信,见过太多拿到通知书后的兴奋与狂欢,却极少见到这样一份脚踏实地的清醒。
但老闫忍住了泪水,心里默念:“邮政形象不能掉地上,况且咱还当过兵,咱是流血流汗不流泪。”
老闫认真核验了少年的身份信息,郑重将录取通知书交到少年手上。少年转身递给父亲,父亲已经是眼含热泪。拆开信封,一枚烫金校徽映入眼帘,阳光下熠熠生辉。
老闫很理解父亲的心情,说:“老哥,你有一个好儿子。祝孩子前程似锦,祝老哥一家越来越好。我的任务完成了,再见。”
老闫转身离开。
“叔叔,您等一下。”少年跑进铁皮房,出来时手上拿着碘伏和纱布,“叔叔,辛苦你跑一趟,这片路不好走,我和我爸也经常被钢筋蹭破皮。”
少年一边说话,一边熟练地蹲下身子,帮老闫擦拭、上药。
“哎,这多不好意思。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老闫说着,泪水再也绷不住了。
铁皮房外,阳光正烈。一个少年蹲在地上,给一个穿绿色标志服的投递员包扎伤口。两双手,一双粗糙黢黑,一双刚毅有力,都沾着碘伏的棕色。
余光里,那个脊背佝偻的父亲站在一旁,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把儿子的录取通知书又摸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