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宝
七月的傍晚,蝉声稠得像搅不开的粥。老宋骑着邮车拐进那条窄巷,在一扇掉漆的铁皮门前停下来。
一个瘦削的少年站在门口。很黑,但眼睛亮得烫人。
“李继业?你的高考录取通知书,请出示一下身份证。”
老宋从邮包里抽出那封录取通知书,红字印着西北一所大学的名字。他递过去。少年盯着通知书看了很久,没伸手。
“咋,不拆?”
少年拿起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抬头:“叔,有打火机吗?”
老宋一愣,从兜里掏出打火机递过去。少年接过,没掏烟,却把信封举到了打火机跟前。
火着起来。信封一角卷曲发黑,火苗舔着牛皮纸边缘。老宋一把抢过来,用手猛拍,掌心烫出了几个燎泡。
“你疯了?”
少年从焦黑了一角的信封里抽出录取通知书,纸还好好的,只是边角熏黄了一点。他看着自己的名字,忽然蹲下去,缩成一团,肩膀直抖。
“我不想去。”
老宋手还疼着,忽然就不疼了。
“上个月填志愿,我爹非让我报这个。他想当工程师没当成,让我替他当。”少年蹲在地上,声音闷闷的,“我想学历史,他不让,说没出息。我说那我不考了,他说你要是不考,这辈子就不认你。我考了,分够了,通知书来了。可我去了,他还是不认我——因为没替他活成他想要的样子。”
老宋半晌没说话。
“你爹知道你的分数了吗?”
“知道了。今天早上他打电话来,说‘挺好,九月初去报到’。我问他:‘你满意了吧?’他说:‘这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正经工作才是正路’。我就把电话挂了。”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蝉鸣。老宋想起20多年前,自己想学木匠,爹让他来邮政所接班。他干到了现在。
“你等等。”老宋从邮包里翻出一个新信封,把熏黄的通知书装进去,又用透明胶仔细封好豁口。
“拿着。”
少年接过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叔,你的手……”
“不碍事。回去跟你爹说说。他不是不认你,他是不认得你。这是两回事。”
少年没点头,转身走了。暮色里,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瘦得像一根烧过的火柴。
老宋站在巷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水面的金光里。蝉还在叫,铺天盖地,像要把整个夏天没来得及说的话都喊出来。
他低头看看掌心那几个燎泡——这大概是他送过的,最烫手的一封通知书。
来年夏天,还会有通知书来。而他还会在这里,等着下一个拆“信”的人。
等你有了自己的理由,火就不会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