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李伟 程雪梅 张晨昱
快递从城里发出,到镇上,路就走到头了——从前,大多是这样。
内蒙古化德、湖北房县、甘肃礼县,都在全国17个“快递进村”邮政兜底试点县里。这些县,分散在中西部边远的山坳与草原间,从乡镇到村里,少则几公里,多则数十公里;件少、路远、点散,跑一趟的油钱盖不住运费。
如今,各家民营快递进村快件一起搭上邮车,穿过草原,转过山坳,摆上村里站点的货架,静静等着被领走。
邮政,把“最后一公里”这段路接上了。
从“有没有”走向“够得到”,公共服务均等化的注脚,正在一处处村民最需要、最常用、最方便抵达的地方扎根:村口的超市,山脚下的服务站,村委会的大院……
傍晚,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站点的灯也跟着亮起来。烟火升腾的地方,日子有了新的热气。
换上的“绿门头”
“崇尚礼仪,化而为德。”近百年前,化德这座小城从这8个字里得了名字,把礼和德立成了根,过进了日子,也处进了人情——待人实诚,有来有往。
只是如今,“往”与“来”,已悄然变了模样。
七号镇大毕力克村,隐在初秋的黄绿之中。草场铺到天边,牛羊低头吃草,“风葫芦”在远处一圈一圈地转,转得人心里也跟着慢下来。
村口大榆树旁,夏小平的超市换上了邮政综合便民服务站的绿牌子,醒目得很。邮政定制的白色货架他天天擦,一半摆日用百货,另一半按村名码着包裹,放着大米、面粉、胡麻油等助销的特色农品。邮政的宣传灯箱上了墙,整个小店干净豁亮。
54岁的夏小平,能干,脑子活。地种着40多亩,超市开了十来年,还置办了麻将机放在店里,就图个人气旺。进村包裹从过去的日均几件,涨到几十甚至上百件,每周三趟,包裹一到,短信群发,站点就热闹了。村民来取包裹,顺手买上油盐酱醋,隔三岔五还能听场邮政金融讲座。以前一年来不了几次的外村人,如今都成了熟客,超市的销售额也翻了番,邻村小卖部的老板看着都眼热。
代投包裹,按件计费,夏小平挣的是“活钱”。邮政来站里培训,他学得认真。中邮E通、邮掌柜、出库仪、寄件宝,样样用得顺手。那件邮政专为站主定制的绿色T恤,他常穿在身上,觉得体面。
幸福院的老人们,日子过得闲适。超市门口场院上,乘着榆树的荫凉,他们常约着“顶牛”,骨牌磕在石板上,发出声声脆响。夕照从“风葫芦”那边漫过来,把村子镀上一层暖色。
70多岁的莘成山也在其中。之前,他取包裹得骑车去镇上,10公里路,单程要半小时,如今溜达着就取了,打牌也不耽误。儿女不在跟前,知道村里能收件了,给老人买衣裳、寄吃食,越寄越勤。他身上那件外套就是孩子买的,老人很知足:“现在干啥都不用跑,啥也不缺。”
不仅是方便,一个个烟火站点,也在悄然改变着农村的消费习惯。
房县野人谷镇杜家川村,被秦巴群山包围。谢模菊的超市开在山脚下,十几年不咸不淡。如今,小店成了村里的“包裹驿站”——儿女寄的东西、老人买的药、办喜事置办的新碗筷,都在“绿门头”下进进出出。
村里的年轻人很多外出务工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取件码说不清是常事。谢模菊便让老人的子女发来取件码截图,有时候干脆在货架上逐一翻找。时间久了,大半个村子人的手机尾号,都记在她脑子里。之前,一些开农家乐的村民不敢在网上下单,怕遇上骗子;快递送到家门口后,他们动了心。谢模菊便手把手地教,如今农家乐里九成的用品都是网购来的。
进村的包裹,不光满足了生活所需,还解了生产之难。
以前苞米生了病,杨守云得包上一把病叶,去镇上农资店找病因、开药方,来回十几元路费不说,还得搭上大半天工夫。如今,她拍张照片发给平台在线客服,两分钟便有了答案,一两天药就送到了家门口。
从草原到山区,一个个小村庄被纳入“包邮区”。乡野里的日子,就像“风葫芦”,慢悠悠地转着,转得踏实,转得舒心。
流动的“嫩”黄酒
酒是越陈越香——这个道理,到了房县行不通。
房县黄酒重在“嫩”,但这酒的年岁,却比许多王朝还长。西周时,它叫“白茅”;到了大唐,它有了个更尊贵的名字——“皇酒”。如今,又流进房县两万余酿酒户的酒缸。
城关镇三海村是远近闻名的黄酒小镇。G209国道穿村而过,一头牵着武当山,一头连着神农架。路两边,家家户户的招牌下都摆着酒坛。
邓平的店就在这条街上。让它从一排招牌里跳出来的,是门前竖着的一块红牌子:“邓家的酒,上央视啦!”
邓平的确上过央视,因为他的酒,也因为他的诗:“今房县,黄酒香……神农本,蓼花曲;山泉水,多矿物;三寸糯,高含量。”
小时候,他常看奶奶酿酒:糯米吸足山泉水,被放进木甑,蒸熟后摊开晾凉,撒入蓼子花做的小曲,入缸后挖出一个深深的“酒窝”——时间到了,就酿出了那一口鲜嫩。但在邓平记忆中,父辈酿的酒,从没出过房县。村庄藏在秦巴山坳里,酒香再浓,也翻不过那一道道山梁。
手艺传到邓平的手上,门口的G209国道渐渐热闹起来,酒香顺着公路出了村口,远方的订单开始落进邓平的手机。但酒“嫩”,有“嫩”的难处:夏天气温高,未经处理的黄酒在路上多耽搁一两天,味道就会变;酒装在壶里,稍有磕碰,还会渗漏。
等不起,也颠不得,路远成本高,一些民营快递即便到了乡镇,也很难再往村里走。可邓平要确保的,是酒能送到客人身边。
快递进村后,外面的包裹都搭上邮车到了村里,出山的黄酒也搭上同一趟车。订单多的时候,邮车直接一天两趟开到邓平家门口。落在三海村的房县黄酒全国交付中心,像山里多出来的一处渡口,邓家和各家作坊的酒在这里汇集,经过检测、冷藏和包装,再一道启程。从三海村发出的黄酒,1天就能到武汉。
对邓平来说,出山的时间和成本降下来,那口“嫩”就留住了。
如今,他的手机里积攒了4000多个客人。每卖出一壶酒,邓平就可以在手机上看见它走到了哪里:一个小点离开秦巴山地,沿着地图一点点向远方移动。那些从前只在地图上见过的地名,后来成了邓家黄酒真正抵达过的地方。
“水不动,是‘死水’;钱不动,是‘死钱’。把酒寄出去,一切就流动起来了。”这是邓平朴素的生活哲学。
流动起来的,不只清冽的酒香。
礼县苹果的甜香,是被一方水土“宠”出来的。黄土高原的厚土层护着根系,冬无严寒,夏无酷暑,果树“睡”得安稳。西汉水从秦岭深处奔涌而来,昼夜温差大,每一滴水分,都被酿成了糖。结出的果子,色泽鲜艳,脆嫩可口。
礼县苹果成了地理标志产品。邮政接下寄递的担子,成了小镇苹果出山的主要渠道。
初秋,永坪镇。苹果园里,胭脂红色的果子挂满枝头,枝条被坠弯了。风过处,果香迎面而来。过去,这份“乡味”同样困于山高路远。大秦陇源农业科技开发有限公司运营经理李兵,赶在今年苹果上市旺季前,就和镇上的邮政所谈好了合作。
“把村民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李兵从邮政兜底“快递进村”中看到了担当,“更何况邮车能直接开到苹果园,服务没得说。”
邮车进村出山,寄出与抵达之间,慢慢汇成产业流通的河流。
攻破的“必答题”
“快递进村”兜底,把农村公共服务往村覆盖、往户延伸。件量涨了,要求也变了,县域邮政的处理能力面前,多了一道“考题”。
答好这道题,先得解决人的问题。
礼县在甘肃陇南北部,秦巴山区、青藏高原与黄土高原在此交汇。西北高,东南低,山峦重叠,坡陡谷深,2000多米的落差,立起了“山高路远”的骨架。全县91%的土地是山地——路,是爬山的路;地,是坡上的地。
行路难,下定决心也难。
兜底试点刚启动,礼县红河邮政所负责人兼投递员张强,心里就暗自打起了“小九九”:快递进村工作量会加大,包裹多了,所里也放不下。可礼县邮政偏偏就把红河邮政所列入首批试点网点。工作专班把国家的要求、眼前的现实掰开揉碎讲了个透,又拿着测算表,把账算给张强看。张强被说动了:“这毕竟是好事,所里能增加收入不说,更重要的是乡亲们取件方便了。”
一个月后,邮政所多了一笔业务收入,乡亲们的点赞更让张强欣喜:“现在的日子,过得真不一样了!”
红河等试点网点的成功,让兜底工作在礼县全面推开。如今,当地邮政日均派送近2.2万件快件,8月更是以21万件的代投量拿了全国试点县第一。
稳人心的题答完了,场地的题也要答。
化德县邮政寄递物流共配中心里,各家快递企业的进村邮件已分拣完毕。场院里的公交车刚停稳,白旺赶紧招呼人,将要捎带的七号镇邮件装车。很快,这些邮件将通过邮政三级物流体系和客货邮融合等渠道,分送到全镇13个建制村站点,包括夏小平的超市在内。
这座共配中心刚投产不久,还在磨合。为了兜底兜得牢,作为化德邮政的寄递业务负责人,白旺不敢大意,把各环节盯紧抓细。虽然“上班早到,下班没点”成了常态,但能甩开膀子干,还是让他觉得“痛快”。
这份快意,源于对老处理场地的“耿耿于怀”:400平方米的场地,11名投递员挤在7米长的传送带两旁分拣下段,一天最多处理邮件4000件。如今,在邮政的争取下,地方政府20万元场地房租专项补贴到位。2000平方米的新共配中心里,分区一目了然,22米伸缩皮带机转了起来,各家快递的快件纷纷转来,投递员一同上手,日处理能力轻松突破万件。
场地的题答完,提升效率这道题,交给科技。
迎着正午的艳阳,一辆无人投递车稳稳停在房县杜家川村综合便民服务站门前。谢模菊快步迎上去,扫码、取件、装件、发车。车斗里码着几十个包裹,有米面、药品,还有远方儿女给村里老人寄来的东西。她动作利落,像在自家店里理了十几年货一样自然。
村里人早就不凑这个热闹了。车来了,有人瞥一眼,继续剥苞米;有人取了包裹,抱着转身回家。无人车进村,已然成了山里的平常事。
可它带来的变化是实打实的。过去靠人一程一程地跑,一天也就送个一两趟;如今无人车直投进杜家川村,逐日班,投递时效缩短到4小时,日均进口80来件。在房县,这样的无人车有11辆,每天两个频次,日均配送3850件。
方向盘后没有人,路,却走得更远了。
“快递进村”邮政兜底,系着田间地头细碎温热的三餐四季,带来的不仅是乡村流通的畅通,更是夏小平、谢模菊们站点里的好生意,莘成山、杨守云们家门口的新体验,邓平、李兵们发往远方的鲜土味……
这样的好日子,从前想不到,如今进了村、够得着。公共服务均等化,一个也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