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报客户端:老兵永不凋零
作者:刘雨瑞
时间:2022-01-07     来源:人民日报客户端

  编者按:也许是冥冥中的巧合,从唐古拉返回格尔木的归途,多了一位搭顺风车的乘客——葛军和一位相识11年的老兵,在记者的见证下,走完了青藏线上的最后一程。而印有“鸿雁传书”标志的中国邮政车,将永远驰骋在天路 

  “咚咚咚!”

  12月2日,早上八点半,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惊醒。“刘老师,起了没,该出发了。”“来了!”做记者一年来,从未被采访对象提供“叫醒服务”,我急忙应声,裹上羽绒服,匆匆洗把脸,跟着葛军出了门。户外刺骨的寒风吹来,像冰刀似的,一下子把人浸透,残存的睡意瞬间消失。

唐古拉山镇住了一夜的招待所。刘雨瑞摄

  车厢里的温度与户外别无二致,我捧了杯热水,窝在副驾驶位置瑟瑟发抖。“刘老师,要不是你来,我晚上就睡在驾驶室了,你还得练练。”相处一天,葛军认下了我这个小兄弟,已经可以随意跟我开玩笑了。“我有个好消息,今天副驾还有个人,搭个顺风车下格尔木,你俩挤挤,暖和。”“谁啊?”“我的‘救命恩人’,别急着问,等会就见到了。”

  葛军开着邮政车,驶上了昨夜的“搓板路”,到了当地驻军某部。门口,笔直地站着两队战士,一位穿着黑色羽绒服的高个儿肃立其间。不一会儿,鞭炮、锣鼓声响起,高个儿“啪”地一下站直,缓缓地举起右手,庄重地向战士们敬了一个军礼,随后扭头登上邮政车,车外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战士们扯着嗓子高喊“欢送老兵”,车上的高个儿沉默不语。邮政车慢慢驶过人群,直到两百米后,葛军才猛踩一脚油门,车撒欢似地跑了起来。

  “哭呢?”葛军打破沉默。

  “哭啥?前两天茶话会都哭过了。”高个儿闷闷地答。

  这时我才想起和他互通姓名。他姓胡,我看他身材壮实,一脸英气,就大方地叫他胡哥。他一愣:“我以为你叫明星呢。”三人哈哈大笑,气氛顿时缓和。

  聊了一会得知,胡哥是吉林人,20多岁来到青海当兵,光在唐古拉山镇就驻扎了12年,如今已经结婚,正准备回家要娃娃。“我的青春都在这里了,现在转业回老家啦,先去格尔木,再坐飞机回长春,再也不回来了。”胡哥最后一句话拖得很长。我看他兴致不高,便提议打开音乐播放器,大家一起唱首歌。没想到胡哥竟是个“麦霸”,从民谣到流行,从摇滚到古典,全在他的曲库之中。

  唱歌间隙,我问葛军:“这就是你的‘救命恩人’?”

  “老葛,你又说那个事儿了吧?”胡哥笑着在一旁搭腔。

  “是,当年第一次跑格尔木到唐古拉这条邮路,我的车陷在泥石流里面,就是他带着战士们把我的车从泥浆里拖出来的。”葛军说。

  “这有啥!”胡哥关掉音乐,“我们真拿他当亲哥看。”胡哥刚当兵那会儿,离家千里,思乡情切,那时没有手机,只能挂公共电话或者寄信,葛军成了战士们和故乡亲人们沟通联络的桥梁。“每次看到邮政车,别提心里多激动了!”胡哥说,“有啥心里话,我们也找老葛谈,他总能给我们排解排解。而且据我所知,老葛也救过人嘛。”

  原来,2014年的一个冬日,海拔4415米的五道梁,天寒地冻。蒙古族母亲扎娅一岁的孩子突患感冒,持续高烧陷入昏迷,忧心如焚的扎娅在凛冽朔风中等了一天也没拦到车,后来辗转联系到葛军。他连夜开下唐古拉山镇,将孩子送到了格尔木抢救,孩子得救了,本该休息的他却在肆虐的大雪中行进了十几个小时。“现在想想都后怕,正常天气走都有危险,别说大雪了,但人不救行吗?”葛军说。

  由于前一天邮件已安全送达,今天的任务就是返程。葛军特意开得慢了一点,让我弥补昨天无法仔细欣赏美景的遗憾——也许,因为采访原因重走邮政天路的他,也想再好好看看沿途的山山水水。

下山的路,三人同行。刘雨瑞摄

  中午时分,我们抵达了五道梁。正值冬季,镇上大多餐馆暂停营业,开车寻觅良久,我们终于在一家川菜馆前停下了车。葛军去后厨点了一大份烩菜和三碗米饭,饥肠辘辘的我们埋头吃了起来。这时,我突然意识到,对葛军和这位相识11年的老兵来说,此行都是他们在青藏线上的最后一程。

  “你们说,我们还可能在五道梁相遇吗?”我问。

  “可能吧,我会带我的孩子回来转转,看看他老爹奋斗过的地方。”胡哥一改早上“再也不回来”的说法,突然变得温情脉脉。老兵要退伍,新兵要补齐,而亘古不变的,只有脚下这片土地。

  “我回去就要跑茫崖了,但我还会回来看看。”葛军说。

  “茫崖!”我惊呼。2021年初“新春走基层”采访,我曾在茫崖市政府所在地花土沟镇蹲点采访五天,极寒极干是它留给我的印象。我打开地图,查询格尔木市到花土沟镇的距离,“456.2公里!这和格尔木到唐古拉山镇的邮路有什么区别?”我问。

  “有区别,花土沟海拔3000米左右,比唐古拉低了1600多米呢。”在中国邮政格尔木市分公司管理的邮路中,按艰苦程度排名,格尔木至茫崖段仅次于格尔木至唐古拉山镇段。“目前格唐邮路是两个人在跑,公司也在招募新的大车司机,虽然不能再天天跑这个了,但我可以尝试一个新的。”葛军说。

  我突然想起今天早上,葛军开车驶下青藏公路时,车头向东的一瞬,眼前的景色让我愣在位置上一动不动:东方的天空火红一片,在地平线最东端,红得最炽烈,最浓艳。刹那间,一束炙热的光芒从红绸帷幕似的天边刺出来,像是熊熊燃烧的大火,灼烧着我的双眼。我俩互相看看,都是一脸的“金色”——那是唐古拉山、长江之源的日出。“这次采访,值了。”我有感于眼前的风光,是我此行最好的礼物。葛军冲我笑笑说:“多拍点。”

这个日出,和人,我都忘不了。刘雨瑞摄

  我想,人们流连陶醉于眼前的美景,大多是因为初次抵达吧?但人生就是一次次的抵达与离开,谁不是路上的匆匆过客呢?我们不用担心没人去看唐古拉绚烂的朝霞,也不必感伤,因为离开的人们总会选择向着新的景色进发。

  整个下午,虽然葛军一直压着速度,但轻车熟路,经过十个小时的跋涉,下午七点半,我们到达了格尔木市区。葛军归还完车辆后,我们仨相约着吃晚饭。因为第二天还有采访,而且采访点要求出示核酸检测证明,我不得不在晚上八点半核酸检测窗口关闭之前赶到医院。我抓起酒桌上的啤酒,两口喝下一瓶,不舍地与葛军和胡哥道别。葛军从口袋里掏出两盒香烟送给我,是我旅途中无意提到的牌子。轮流拥抱后,我们分别了。

  走在格尔木清冷的夜,望着满天星辰,回想两日的旅程,真如梦一般。转过天下午,我就要踏上返回西宁的飞机,胡哥也要飞往长春,陪伴妻子,而葛军将在一周后开始他新的旅程。人生充满了抵达与离开,相聚与分别,每次离别,都是下一个开始。

葛军最后一次行驶在天路。刘雨瑞摄

  麦克阿瑟说,老兵不死,只是逐渐凋零。不,老兵永不凋零。

  再见了,朋友,祝你们一路顺风。